第17章 雷雨夜

江南的天气一到这个季节就变得不可理喻。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悬在头顶，随时都能挤出水来。阿伊娜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伞，最后还是从玄关的伞桶里抽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不知道是谁的，反正不是她的。她在西域长大的时候从来不带伞，那边的雨下得干脆利落，瓢泼八小时，你浑身湿透地跑回家，换身衣服擦干头发，过一会儿身上就干爽了，连雨水的味道都是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甜。西域人都不怎么带雨伞，因为带了也没用，那种雨伞根本挡不住，而且淋完雨回家一会儿就干了，何必多此一举。

但江南不一样。

这把伞从早上撑到晚上，中间几乎没有收起来过。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但那种潮气会顺着衣服的缝隙钻进去，贴在身上，一整天都散不掉。阿伊娜到公司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在卫生间用纸巾擦了半天，还是觉得脚趾头冰凉冰凉的。

夺命星期一。

她给这个日子起了个名字。周一的会议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九点半到下午西点，一个接一个，中间只有二十分钟吃午饭的时间。她端着咖啡在各个会议室之间穿梭，记录、整理、分发会议纪要，回复邮件，接听电话，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转个不停。

下班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雨还在下。

她站在公司大楼的门口，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走进雨里。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打翻了的蛋黄。她的鞋踩进水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裤腿又湿了。

回到顾家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伞撑开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全身的衣服都被潮气浸透了，不是湿到滴水的那种湿，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阴阴的、冷冷的、贴在皮肤上的那种湿。她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臭烘烘的。不是汗臭，是那种雨水打在柏油马路和建筑物上之后蒸腾起来的、混合着灰尘和尾气的味道。

江南的雨。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西域的雨淋完是香的，是干净的，是大自然给你的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江南的雨淋完是臭的，是闷的，是你跟这座城市一起被关在一个不透气的罐子里慢慢发酵。

她上楼洗了澡，换了干爽的睡衣，把头发吹到半干，下楼倒了一杯温水，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天己经全黑了，雨还在下，雨丝被路灯映成了细细的金线，斜斜地织在黑暗里。

轰隆——

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不响，但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动一块巨大的石头。阿伊娜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又一道闪电亮了一下，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了一瞬，紧接着是第二声雷，比刚才近了一些，也响了一些。

她喜欢看打雷。

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夏天的傍晚经常有雷阵雨。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着天边一道一道的闪电把云层撕开，雷声像巨人的脚步一样由远及近，轰隆隆地从头顶踩过去。爷爷说她胆子大，别的小孩听到打雷都往屋里躲，她倒好，搬个板凳坐出去看。她觉得那种极端天气会给她带来一种说不清的刺激感，像是大自然在你面前展示它的力量，而你安然无恙地坐在屋檐下，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但现在，坐在顾家的客厅里看打雷，感觉不一样了。

窗外的闪电亮了好几次，雷声也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但她发现自己提不起兴致。今天的雷太闷了，不是那种清脆的、炸开一样的响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雷上面，让它发不出声来。雨也是，细细密密的，下不透，闷在那里，像一口怎么也咳不出来的痰。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雷声又响了一下，她的耳朵还是本能地去捕捉那个声音——毕竟在西域长大的人，对雷声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她留意着雷声的节奏和方向，像是在听一首不太动听的曲子，虽然不喜欢，但还是会不自觉地跟着数拍子。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