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初一

从书房那晚之后，阿伊娜再也没有提起过沈怀远这个名字。

她把那张照片的样子记在了脑子里——那个男人的眉眼、笑容、站在花园里的姿态。像一幅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平时不看，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颜色没有褪，轮廓没有模糊，随时可以翻出来看。

她也没有再问顾思安任何问题。但她开始观察他。观察他在某些时刻忽然沉默的样子——不是在思考工作，不是在看手机，而是目光落在某个没有焦点的远方，像一艘船在雾中停了太久，忘了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观察他在接到某些电话时声音里多出来的一层冷，那种冷不是针对电话那头的人，而是一种更深的、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防御。观察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属于二十西岁年轻人的、过于深沉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在休息，是在负重。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不喊累，不停下，甚至不喘气。但你知道他背着，因为他的肩膀是沉的。

她不是在调查什么。她只是在和他一起生活。

那天傍晚，天暗得比平时早。

阿伊娜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天边一闪一闪的。她本来没有在意——江南的夏天，这样的天气太常见了。闷热一整天，傍晚压下来的云层，远处隐隐的雷声，都是这座城市的日常。她在西域长大，习惯了那边的雷雨，干脆利落，来了就走。江南的雷不一样。它是闷的、沉的、拖泥带水的，像一个有话说不出来的人在喉咙里咕哝了很久，最后终于吼了出来，吼完之后还在喘。

又一道闪电亮了一下，把院子照得惨白了一瞬。紧接着是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去，轰隆隆的，像一辆看不见的火车在天上开。窗户玻璃跟着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忽然想到了他。

不是因为她刻意去想。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的习惯、他的沉默、他那些从不解释的恐惧，己经像藤蔓一样，悄悄地、不知不觉地缠进了她的意识里。雷声响起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不是闪电，不是雨，而是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微微蜷着、目光落在空处的那副样子。

她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他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房间里是空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像一个没有人睡过的酒店房间。窗外的闪电又亮了一下，紧跟着的雷声比之前的都响，震得窗户嗡嗡地颤。

阿伊娜转身下楼。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茶几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里面是一个人。

顾思安坐在沙发上。他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在台灯的光里半明半暗，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幅伦勃朗的画。

阿伊娜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她没有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坐在他对面。她坐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远到不会让他觉得被逼到了墙角。

窗外又一道闪电。雷声比刚才更近了，像是在院子的某个地方炸开的，整栋房子都在轻轻颤抖。

顾思安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阿伊娜看着他。她想问——你怕不怕？但她没有问。因为上一次她问过，他用了一个反问来掩饰。这一次她不想让他掩饰。她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不是为了问他怕不怕，而是为了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

雷声渐渐远了。雨开始下，不是江南常见的那种细雨，是西域那种泼天的大雨，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端了一盆水往下倒。阿伊娜己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大的雨了，雨点砸在窗户上，砸在院子的石板上，砸在老榕树的叶子上，汇成一片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