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另一枚

从雷雨那晚之后，阿伊娜发现自己时不时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刻意去想，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听到雨声的时候，比如看到什么东西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候，比如傍晚天色暗下来、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的时候——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影子会轻轻地从她心里浮上来。他翻墙时膝盖上流下的血，他掌心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幼猫，他一个人在雨中走回顾家的背影。那些画面不清晰，像隔了一层雾，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己经住进了她的心里，不走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江南难得有这样的晴天，没有雾，没有雨，没有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青金石，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阿伊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从顾贺仪书房里清出来的旧书。不是她想读，是她在整理的时候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印着某个早己倒闭的书店的名字。她觉得好看，就留了下来。

顾思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香桃果茶。

他没有刻意藏，也没有刻意递过来。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杯果茶放在了茶几上她习惯放杯子的位置。然后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也拿着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阿伊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果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少糖，常温。是她习惯的味道。也是他记住了七年多的味道。

她忽然想问一个她一首想问、但一首没有找到合适时机问的问题。

“顾思安。”

“嗯。”

“你当时……不是没钱坐公交吗？”她看着他的侧脸，声音不大，像在聊一件很随意的事情，“那你后来是怎么回去的？”

顾思安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不是那种紧张地停，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时、身体不自觉地顿了一下的停。他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

然后他把咖啡杯放下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

阿伊娜看着他做这个动作。她知道那个口袋里有什么——她见过他无数次把手伸进去、又抽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以前以为那是他的习惯，是一种没有内容的姿态，就像有些人喜欢转笔、有些人喜欢敲桌子一样。

现在她知道，那个口袋里真的有东西。

顾思安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圆形的金属。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像一颗被攥在指尖的星星。

他把那枚硬币放在了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旧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了，上面的纹路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面额和年份。年份是七年前。

阿伊娜拿起那枚硬币，放在掌心里。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的温度是暖的——被他的体温捂了太久，捂到金属都染上了人的温度。她把它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年份。她认得那个年份。那是她高考那年，是她在公交车站遇到他的那年，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一个陌生男生的那年。

“我没有花你给的那一块。”顾思安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感彩的事实。但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好像那里有一扇门，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推开。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找到了另一枚旧硬币，用它付了车费。这一枚，我留了下来。”

阿伊娜没有问“你为什么留着它”。她等着。她等他说出来，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觉得，他需要把这个答案说出来。不是给她听，是给他自己听。是给他自己一个确认——确认那些年的等待不是一厢情愿，确认那束光确实存在过，确认他不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太久、连方向都忘了的迷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