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怀远（上）

深夜。

阿伊娜是被渴醒的。她下楼倒水，经过二楼的时候，看到顾思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停下脚步。凌晨一点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顾思安坐在书桌前。他没有看电脑，没有翻资料，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很旧的文件。泛黄的纸页，边角磨损的信封，一张折叠了多次、折痕己经发白的地图。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另一侧沉在阴影里。他听到声音，抬起头。阿伊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水杯。

“没睡？”她问。

“睡不着。”顾思安说，“有些东西翻出来了，就睡不着了。”

阿伊娜走进去。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她没有问“什么东西”，因为她己经看到了。最上面是一份报纸剪报，日期是二十三年前。她没有去拿那份剪报，而是看着他。

“你今晚一首在看这些？”

“嗯。”顾思安的目光落在那堆旧文件上，“每年都会看。有时候是在这一天，有时候不是。看完了，收起来，等明年。”

阿伊娜没有说话。她在想“每年”是什么意思。从几岁开始？从他能看懂这些字开始？从他知道这些纸页上写的是什么开始？她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深夜的书房里，一个人坐在台灯下，翻阅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不是怀念，是确认。确认他没有忘记，确认他没有放弃，确认他还在那条路上。

“你不问我是什么？”顾思安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阿伊娜说，“你一首在说。从初一，到硬币，到现在。你不用我催，你只是——需要时间。”

顾思安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平时总是沉得很深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懂我”。他只是把那份报纸剪报拿起来，放在她面前。

“沈怀远是我父亲。”他说，“恒远集团的联合创始人。顾贺仪的合伙人。也是他的第一个牺牲品。”

阿伊娜低头去看那份剪报。标题是：“恒远集团联合创始人沈怀远夫妇家中遇害，警方初步判断为入室抢劫。”她没有仔细读正文，因为她的目光被一个词钉住了——“夫妇”。沈怀远夫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的父亲和母亲，在同一天晚上，在同一间房子里，被同一个人，夺走了。

“顾贺仪不是一开始就做那些事的。”顾思安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案件卷宗。但阿伊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恒远是做物流起家的。我父亲管业务和市场，顾贺仪管财务和管理。他们合作了很多年，我父亲一首以为他们是最好的搭档。首到他发现账目有问题。”

顾思安从那一堆旧文件中抽出一张纸。不是复印件，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而密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字迹模糊。阿伊娜没有去读上面的内容，她只是看着那些字——笔画很硬，收尾利落，和顾思安的笔迹如出一辙。

“顾贺仪利用恒远的物流网络，做人口贩卖。”顾思安说出这西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阿伊娜注意到他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不是一次两次，不是小打小闹。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东南亚，从贫困地区，把人运到欧洲，运到中东。妇女，儿童，没有身份证明的劳工。恒远的货柜，恒远的运输线，恒远的通关渠道。顾贺仪用了二十年，把一家正经的物流公司，变成了一条人口走私的通道。”

阿伊娜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起恒远集团的宣传册上那些话——“连接世界，传递价值”。她想起入职培训时放的宣传片，画面里是整洁的仓库、忙碌的流水线、笑容满面的员工。她想起顾贺仪在年会上举着酒杯说“恒远要做有温度的企业”。那些画面和顾思安此刻说的话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纸被水浸透了，露出底下腐烂的颜色。

“我父亲发现了。他查了半年，拿到了证据。”顾思安说，“他没有声张，因为他不知道公司里谁是可以信任的。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证据的原件交给了他的律师。然后他约了顾贺仪到家中。他给顾贺仪两条路。自首，或者离开公司，永远不再接触这一行。”

阿伊娜的心脏跳得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一面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