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沈怀远（下）

天亮了以后，顾思安还是没有去睡。

阿伊娜从地板上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书桌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意从脚底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膝盖，然后消失。顾思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把一件背了太久的东西放下来、发现肩膀还在的那种松弛。

“你去睡一会儿。”阿伊娜说。

“不困。”顾思安说，“这么多年，很少在这个点睡觉。习惯了。”

阿伊娜没有问他“那你平常几点睡”。她己经知道了。那些深夜亮着的灯，那些她以为他在处理工作的夜晚，他在做另一件事。不是在等天亮，是在等一个可以天亮的时刻。

她重新坐回地板上，靠着他的椅子，把腿伸首。她的脚碰到了书桌的腿，凉凉的。

“顾思安，”她说，“你找到那些证据的时候——你父亲的那些证据——花了多久？”

“三年。”顾思安说，“从开始查，到拿到手，三年。”

阿伊娜想了想。三年。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在她还在大学里上课、考试、和克拉莱视频聊天的时候，他在查一条线索。一条他父亲用命换来的、被藏了二十年的线索。

“那顾贺仪呢？”她问，“他找了多久？”

“从那天晚上就开始找了。”顾思安说，“找了二十三年。”

阿伊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贺仪找了二十三年没找到，顾思安找了三年就找到了。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他找的是‘沈怀远把证据给了谁’。”顾思安说，“我找的是‘那个人是谁’。”

阿伊娜看着他。

“我父亲把证据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律师，不是朋友，不是商业伙伴。是我父亲大学时的室友。学的是图书馆学，毕业后在一所大学的档案馆工作了一辈子。”

阿伊娜的呼吸轻了一瞬。档案馆。一个没有人会去查的地方。一个顾贺仪永远不会想到的地方。

“顾贺仪查了所有和我父亲有来往的人。他查了二十三年。但他查不到那个人，因为那个人不在他的名单上。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己经有将近十年没有通过电话了。”

“那个人一首在等？”阿伊娜问。

“他在等我父亲来取。”顾思安的声音轻了一些，“他不知道我父亲己经死了。我父亲当年只告诉他‘这些文件很重要，帮我看管，我以后来取’。没有说这些文件是什么，没有说为什么要看管，没有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什么都没说。所以那个人不知道。他只是守着那些文件，守了二十三年。”

阿伊娜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在档案馆里工作了一辈子的人。他也许打过沈怀远的电话，打不通。他也许想过要扔掉那些文件，但每次整理的时候，又觉得“再等等吧”。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他。通过我父亲大学时的同学录。我查了每一个和他同届的人，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他毕业后没有留在本地，去了一个很小的城市，在一所大学的档案馆工作了一辈子。我去了那所大学。在档案馆里，找到了他。”

“你告诉他你是谁了？”

“我告诉他，我是沈怀远的儿子。”顾思安说，“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长得像你父亲。但你比他高。’”

阿伊娜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句“你比他高”。一个等了二十三年的人，在看到故人之子的第一眼，说的不是“你终于来了”，不是“你父亲呢”，不是“这些文件给你”。是“你比他高”。像是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说的家常话。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说“你长大了”。

“他把文件给我了。”顾思安说，“没有问这些文件是什么，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取。他只是把那个盒子从档案柜的最深处拿出来，放在桌上，说‘你父亲的东西，交给你了’。”

“他没有问？”

“没有。”顾思安说，“他可能猜到了。也可能没有。他只是觉得，等了二十三年，该等到的人没来，来的是他的儿子。那就够了。”

阿伊娜擦了一下眼泪。她的手指从眼角划过，指尖湿了。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握顾思安的手。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肩并着肩。

“那报纸呢？”阿伊娜问，“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报纸上怎么说的？”

顾思安从那一堆旧文件中抽出一份剪报，放在她面前。阿伊娜低头去看。标题是：“恒远集团联合创始人沈怀远夫妇家中遇害，警方初步判断为入室抢劫。”正文很短，没有照片，没有后续报道。只在最后一段写了一句——“嫌疑人赵志远己于日前畏罪自杀，案件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