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沪上

大伯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六的早晨。阿伊娜正在喝顾思安煮的奶茶。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大伯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沪上老城区里那种被梧桐树荫滤过的光线。他说：“下周有空的话，带阿伊娜来一趟。你小姨说想给你们做顿饭。”

顾思安看了阿伊娜一眼。她点了点头。“好。”他说。

挂了电话，阿伊娜端着奶茶碗，靠在沙发上。她想起大学时去沪上旅游的事。那是大二的国庆假期，她和两个同学一起去的，住了三天。她们去了外滩、南京路、田子坊，在人山人海中拍照打卡，在弄堂里找网红小店。那时候她觉得沪上是时尚的标志，是摩登的代名词，是她在杂志上看到的那种生活。她记得自己站在外滩，看着对岸的陆家嘴，心里想的是：这个地方真好，以后还要来。

她没想到，下次来的时候，是以这样的身份。不是游客，是家人。不是“以后还要来”，是“下次你们一道来”。小姨说“一道”的时候，用的是沪上的说法。那个词里没有客套，没有客气，是认真地在说一个约定。

“顾思安。”阿伊娜说。

“嗯。”

“我大学的时候去沪上玩过。”

顾思安看着她。

“那时候觉得沪上好繁华，好时尚，好想多待几天。”阿伊娜顿了顿，“现在要去了，反而想的不是那些了。”

“想什么？”

阿伊娜想了想。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想你父母走过的路。”她说，“想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想大伯说的那棵梧桐树。”

顾思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

出发前，阿伊娜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停下叠衣服的手，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顾思安发了一条消息：“沪上的菜，好多用猪肉。”过了几秒，顾思安回了一条：“我知道。”又过了几秒，又一条：“我跟大伯说了。”

阿伊娜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别让他们特意为我做什么，就是提一下，免得他们准备了我不吃的。”

顾思安没有回消息。过了大概十分钟，他首接过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大伯回消息了。”他说，把手机递给她。

阿伊娜接过来，看到大伯发了一段不短的文字。大伯很少发长消息，他的语气一向简洁。但这条写得很认真：

“你放心。家里的事，我们都会安排好。阿伊娜来了就是自己人，不会让她觉得不方便。菜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己经让人准备了。你们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带。”

阿伊娜读了两遍。她没有说“谢谢大伯”，但她在心里说了一遍。不是对大伯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大伯说“自己人”的时候，用的是沪上的说法。那个词里没有客套，没有客气，是认真地在说一个事实。

周三，阿伊娜和顾思安坐上了去沪上的高铁。

车窗外，风景从江南的田野变成了城市边缘的高楼，又从高楼变成了沪上特有的那种新旧交错的街道。阿伊娜靠在窗边，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老房子、晾衣杆、阳台上的花。她想起大学时来沪上，坐的是夜班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和同学在火车站等首班地铁，困得东倒西歪，但很兴奋。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坐在这条线上，不是为了旅游，是为了去见一个人的家人。

顾思安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今天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

“看什么？”阿伊娜问。

“看你。”顾思安说。

阿伊娜没有问“看我什么”。她只是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换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大伯家在衡山路附近的一条弄堂里。房子不大，三层，外墙刷成了米白色，窗台上摆着几盆花。阿伊娜站在弄堂口，看着那些梧桐树。树叶刚刚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许多碎碎的光斑。她想起大学时在衡山路拍过照，就在这条街的某个路口。那时候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梧桐树下，同学帮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但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它通向这扇门，通向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大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比订婚宴那天看起来更白了一些。他看到顾思安，没有说“来了”，没有说“进来”，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和订婚宴那天一样——很轻，但阿伊娜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你来了，我等了很久”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