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算

方副总从会议室走出去的时候，阿伊娜注意到他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些。不是犹豫，是那种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终点线、反而不知道该迈哪只脚的感觉。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阿伊娜坐在顾思安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思考。

“方总这个人，”顾思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整理思路，“他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坏人。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他跟了顾贺仪二十年，但他不是为了钱。”

唐屿站在桌子对面，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方总女儿在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生物科技专业，博士在读。天赋异禀。方总很早就发现了女儿在这方面的天赋。他不是搞科研的，但他懂价值。”

阿伊娜看着那份文件。文件里夹着几张纸，是方总女儿的研究成果摘要——器官匹配、低温保存、运输稳定性。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眼睛上。

“顾贺仪做的那些事，”顾思安的声音很低，“不只是人口贩卖。后来他发现了更赚钱的路子——非法器官运输和移植。从获取、匹配、运输到植入，一条龙服务。方总女儿的研究，正好用在这条链上。”

阿伊娜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起方总在公司里的样子——永远得体的西装，永远温和的笑容。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贪婪，也没有看到过慌张。他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机器，运转平稳，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噪音。

“方总用他女儿的研究成果，跟顾贺仪做了交易。”顾思安说，“不是一次性的，是长期的。方总女儿每完成一个项目，顾贺仪就支付一笔费用。但方总不要钱。”

阿伊娜看着顾思安。

“他要他女儿的教育。”顾思安说，“从中学到博士，所有的费用，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他不要分红，不要现金，不要任何会留在他名下的东西。他只要他女儿的路，被铺得平平整整。”

阿伊娜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方总在公司的年会上，别人都在推杯换盏，他一个人站在角落，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女儿发来的消息，也许是女儿的照片。

“顾贺仪一开始不放心。”唐屿翻开另一页笔记，“他怕方总女儿知道了什么，怕那些研究成果会留下痕迹。但方总保证，他女儿只做科研，不知道用途。方总甚至安排了一个中间基金会，把所有资金往来都隔离开。顾贺仪看了方总女儿的研究成果之后，放心了。因为那些成果，确实有用。”

“有用”这两个字，在唐屿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阿伊娜知道那两个字的分量。那些研究成果，被用在了什么地方？被用在了什么人身上？她不敢想。

“方总女儿不知道这些。”顾思安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不知道。”唐屿说，“她只知道有人在资助她的科研项目。她以为那是奖学金，是基金会的支持。她不知道资助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阿伊娜想起方总在会议室里说的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终于可以承认“我做了错事，但我不是为了自己”的释然。

“方总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内部账本。”顾思安说，“不是财务账本，是他自己记录的、这些年所有和顾贺仪之间的交易。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项目的来龙去脉，都写在里面。唐屿查了三年都没找到，但孙茂才说，方总一定知道在哪里。”

“方总会交出来吗？”阿伊娜问。

“会。”顾思安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交，他是从犯。等我们查出来再交，性质就不一样了。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他会想清楚吗？”

顾思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女儿在英国。”顾思安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如果他知道，他女儿的名字可能会被牵扯进来，他会想清楚的。”

阿伊娜看着顾思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权衡一件事的重量。

“方总女儿的事，怎么处理？”阿伊娜问。

顾思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