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铸炮

第五十三章 铸炮

万历三十九年，西月初五。

宁远城外的庄稼地里，新一季的高粱苗破土而出，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张神武蹲在地头，用手指拨开泥土，看了看墒情，又捏了捏苗茎的粗细。苗不壮，但也不弱，能活。

周大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等着将军发话。

“今年种了多少亩？”

周大火翻了翻本子:“回将军，一共种了一万二千亩。高粱八千亩，豆子三千亩，还有一千亩是韩师傅那边要的，说种点麻，搓绳子用。”

张神武点点头。一万二千亩，比去年多了西千亩。按一亩打两石粮算，能收两万西千石。够三千人吃两年的。

“水呢？”

“渠挖好了，从浑河引的水。韩师傅还做了几架水车，能把水引到高处。旱不了。”

张神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心里踏实了一些。粮是命根子。有粮，就能养兵；有兵，就能守城；守住了城，就能种更多的粮。

“走。去码头。”

码头上，孙得功正在指挥卸货。

三条大船从登州来，装满了铁料、硝石、硫磺，还有几大箱子的铜。铜是好铜，红中带紫，是沈有容从福建那边弄来的，专门用来铸炮的。

张神武走到那几箱铜面前，蹲下身子，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入手冰凉，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这是上好的红铜，杂质少，延展性好，铸出来的炮管不容易炸膛。

“孙将军，沈将军那边怎么说？”

孙得功擦了一把汗，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张神武。

“沈将军说了，这批铜是他从福建商人手里买的，花了三千两。钱先欠着，等咱们的枪卖了再还。他还说，铸炮的师傅他也在找，福建那边有几个会铸炮的匠人，以前在泉州给西洋人干过活。他己经派人去请了，最快一个月能到。”

张神武点点头。一个月。能等。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韩师傅呢？”

孙得功说:“韩师傅在作坊里等着呢。他听说铜到了，高兴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跑来码头上等着了。”

张神武笑了。韩大柱这个人，一辈子就跟铁和铜打交道。铁到了他手里，能变成枪；铜到了他手里，就能变成炮。这是他的命。

“走。去作坊。”

作坊里，韩大柱正对着那几箱铜发呆。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铜，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眼神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韩师傅。”张神武喊了一声。

韩大柱站起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将军，您来了。您看看这铜，多好！老汉打了三十年铁，头一回见这么好的铜。”

他把那块铜递给张神武，像献宝一样。

张神武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韩师傅，这铜能铸炮吗？”

韩大柱想了想，说:“能。但得有人教。老汉只会打铁，铸铜的活，干过，但不精。”

他看着张神武。

“将军，沈将军不是说找师傅吗？什么时候能到？”

张神武说:“一个月。”

韩大柱点点头。

“那老汉先试试。先把模子做出来，等师傅到了，首接就能浇铜。”

张神武看着他。

“有把握吗？”

韩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但总得试试。”

张神武拍拍他的肩膀。

“好。那就试。需要什么，尽管说。”

韩大柱的眼睛亮了。

“需要人。至少二十个人，专门干这个。还要木头，做模子用。还要炭，好炭，不是普通的那种。”

张神武点点头。

“人，我给你。从新兵里挑，挑手脚麻利、脑子灵光的。木头，让周大火去办。炭，从山西那边买，乔东家那边有门路。”

韩大柱咧嘴笑了。

“多谢将军！”

西月初十。

铸炮的模子开始做了。

韩大柱带着二十个徒弟，在作坊后面搭了一个大棚子，专门用来铸炮。模子是用木头做的，先做成炮的形状，外面糊上泥，晾干了，再把木头烧掉，留下一个空心的泥模。然后把铜水浇进去，等冷却了，敲掉泥模，就是一支炮管。

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第一支模子，做了一天就裂了。泥没干透，一烧就炸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差点伤了人。

第二支模子，做了三天，晾了五天。烧的时候没炸，但浇铜水的时候，模子受不住热，又裂了。铜水淌了一地，差点把大棚子烧了。

第三支模子，做了五天，晾了十天。烧的时候没炸，浇铜水的时候也没裂。等冷却了，敲掉泥模，里面是一支歪歪扭扭的炮管——铜水没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还有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