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风声

第七十西章 风声

天启二年，五月初五，端午。

辽西的风己经带了暑气，宁远城外的高粱地，己经铺成了一片齐腰深的绿海。张神武蹲在地头，指尖抚过肥厚的叶片，叶脉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今年的苗势比往年旺得多，根扎得深，茎秆挺得首，周大火说，是孙得功从觉华岛拉回来的海鸟粪起了作用，肥力足，后劲大。他捏起一撮黑土，土块松暄，混着白花花的粪末，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就散了，是能长粮食的好土。

这地，是他带着弟兄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这城，是他领着兵卒一砖一石加固起来的。五年了，从熊廷弼把宁远交给他那天起，他就把命钉在了这片辽西的土地上。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不远处的水渠边，几个屯户正歇脚，怀里抱着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看见他，几个人慌忙要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几人便又局促地坐下，小口抿着粥。旁边一个穿补丁粗布衣裳的农妇，怀里抱着光屁股的娃娃，孩子伸着小手去够渠边的野艾，够不着急得咿呀叫，农妇笑着摘了一支塞给他，娃娃立刻把艾草往嘴里塞，口水糊了满脸。

这是宁远最金贵的光景，没有炮火，没有厮杀，只有庄稼拔节的声响，和孩子的咿呀声。是他和几千弟兄，用刀枪、用血肉，从虎狼嘴里抠出来的太平。

“将军！” 田埂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大火跑得满头是汗，腰间的长刀随着步子晃荡，脸上那道疤在日头底下亮得很，“沈将军从登州来了，快船刚靠码头，带了不少东西！”

张神武点点头，转身往码头走。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烫，路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风卷着高粱叶的声响，混着远处码头的号子声，往耳朵里钻。

码头上停着一艘三桅快船，船板上还沾着东海的咸水和海藻，船帆没完全收，在海风里呼啦啦地响。沈有容站在船头，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没穿官服，看着跟个常年跑海的海商没两样，只有眼底的锐利，藏不住半辈子水师武将的风骨。看见张神武，他纵身从船头跳下来，落地稳得很，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布袋。

“张将军，端午安康，给你带了点紧俏货。” 沈有容把布袋递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神武打开布袋，里面是白花花的细盐，颗粒匀净，在日头底下泛着莹白的光。他指尖捏了一点，咸得发苦，是上好的晒盐。

“登州盐场被海潮淹了大半，盐价连着翻了三倍，黑市上一斤细盐能换半石米。” 沈有容压着声音，“我辗转托了十几个海商，才凑了这一百斤，省着用，够宁远军民撑两个月。”

明末边地，盐贵如金。缺了盐，兵卒浑身发软，拿不动刀枪，开不动弓；百姓浑身浮肿，干不动活，种不了地。这一百斤细盐，在宁远，比一百两黄金还金贵。

张神武把布袋递给周大火，拍了拍沈有容的胳膊：“老沈，难为你了。登州自己都火烧眉毛，还想着宁远。登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沈有容脸上的笑瞬间收了，眼底的疲惫翻了上来，声音沉得像铁块：“不好，烂到根子里了。朝廷半年没给水师发饷了，兵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天天有人闹事。战船坏了快一半，没铁没料，只能烂在港里，眼睁睁看着。盐场一淹，粮价也跟着翻了倍，百姓吃不上盐，吃不上饭，己经有流民聚众抢粮了，再这么下去，登州迟早要乱。”

张神武沉默了片刻，问道：“锦州那边呢？袁元素有消息吗？”

“海路过来没绕去锦州，听跑天津的海商说，袁大人在锦州城外筑的十二座堡、三十座墩台，全完工了，堡堡有炮，墩墩有兵，把锦州围得跟个铁刺猬似的。” 沈有容顿了顿，“建奴去年在宁远碰了一鼻子灰，今年入夏前，估计是不会动了。”

张神武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笃定：“袁元素是个能干事、肯下死力的，锦州交给他，我放心。”

两人进了宁远城的总兵府营房，坐下喝了口粗茶。茶是最劣的砖茶，发苦，却能解乏。刚抿了两口，沈有容就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桑皮纸密信，递了过来：“这是京城安插的人辗转送出来的，走了快一个月，朝中，出大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