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流涌动

第七十五章 暗流涌动

天启二年，六月十五。

宁远城外的海面上，风浪骤然大了起来。墨色的乌云从东边压过来，低得几乎要贴住海面，浪头被狂风卷着，一波接一波狠狠撞向码头礁石，溅起丈高的白泡沫。所有海船都早早进了港，桅杆在风里晃得吱呀作响，像随时要被折成两截。

沈有容站在码头上，粗着嗓子指挥水兵加固缆绳，额前的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嗓子都喊哑了。孙得功从觉华岛派来的快马刚冲进城，滚鞍下马就报：岛上的秋庄稼被风吹倒了一片，兵卒和屯户正抢着扶苗，就怕再来一场暴雨，今年的收成折进去大半。

张神武站在宁远城头，手按着冰冷的女墙，看着这场山雨欲来的风暴。风裹着浓重的雨腥味扑在脸上，湿冷刺骨。他的左胳膊又开始泛酸，右腿的旧伤疤痒得钻心 —— 这是辽西的天要变了，比什么黄历都准。

“将军！您这旧伤又犯了？” 周大火攥着个油布包快步跑上城，看见他按着胳膊的动作，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这鬼天气，跟京里那帮阉货一样，憋着一肚子坏水呢！您快回帐里歇着，城头有弟兄们盯着呢！”

张神武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翻涌的海面上：“这点风雨算什么。有事？”

周大火立刻把油布包递过来，脸色白了几分：“山海关沈将军快马送来的急信，您看看。”

张神武拆开油布包，里面不是兵部的公文，只是一张巴掌大的麻纸便条，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镇守太监刘应坤三日后到宁远。带亲兵二百，锦衣卫三十。来者不善，望将军小心。沈有容。”

他把便条反复看了两遍，折好揣进了贴胸的衣襟里。刘应坤，魏忠贤的心腹太监，奉旨来宁远当镇守监军。带着二百亲兵，三十个缇骑，沈有容说得没错，来者不善。

“周大火。”

“在！”

“传令下去，三日后，全营战兵列队校场，随我去城门口迎接刘公公。”

周大火瞬间瞪圆了眼，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将军？咱们真要迎那个阉货进城？他是魏忠贤的狗腿子啊！熊经略就是死在这帮人手里的！咱们凭什么给他脸？”

张神武转过头，看着他炸毛的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是朝廷奉旨派来的镇守太监，持着兵部的勘合、皇上的敕命。不让他进，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下场，熊经略的例子就在眼前，你忘了？”

周大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憋了半天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这帮阉货在京里喝兵血、害忠良还不够，还要跑到宁远来指手画脚！他来了，咱们还能好好练兵、好好守城吗？”

张神武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向波涛汹涌的海面：“能不能好好打仗，不在他，在咱们。他来他的，咱们打咱们的。他要监军，就让他监；他要排场，就给他排场。但他得记住一件事 —— 宁远的兵，只听能带着他们活下来、打胜仗的人的命令。”

周大火愣了愣：“那…… 那要是他夺权呢？”

张神武没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城头的青砖。风更大了，细密的雨丝斜斜打下来，砸在脸上生疼。山雨，真的要来了。

六月十八日，刘应坤到了。

张神武站在宁远城门口，身后是三千八百名战兵列成的整齐方阵，从城门一首排到校场。火绳铳上的刺刀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甲叶碰撞的脆响被风压得极低，三千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丝喧哗，只有旗帜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刘应坤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大红蟒袍，头戴貂皮暖帽，腰悬玉带，面白无须，西十上下的年纪，面皮保养得光润细腻，跟身后风沙里滚出来的兵卒格格不入。他身后是二百名亲兵，个个穿着崭新的铁甲，扛着雪亮的腰刀，步伐整齐，气势汹汹；再往后是三十名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面无表情，眼神阴冷得像毒蛇，扫过列队的兵卒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张神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叶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末将宁远总兵张神武，率全营将士，参见刘公公。”

刘应坤勒住马缰，马蹄在原地刨了两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神武，半天没叫起。他的目光扫过张神武脸上的旧疤、吊着的左胳膊、一瘸一拐的右腿，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卷了刃的佩刀，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