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铸剑为犁

第七十九章 铸剑为犁

天启三年，三月初三。

宁远城外的海冰，终于化干净了。

碎冰被潮水卷着往北漂，撞在礁石上哗啦作响，岸边的残雪早被春日的暖阳晒化，青黑色的礁石上爬了层嫩青苔，风也软了，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化冻的腥气，还有海面上飘来的咸腥味，再也没有冬天那股割脸的刀子劲。

张神武站在宁远城头，手按在新修的女墙上，看着脚下这片他守了六年的土地。

城墙又加高一丈，城垛全用青砖重新包过，城头一字排开八十门火炮，三十门新铸的神威大炮炮管比壮汉的胳膊还粗，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像一群蛰伏的巨兽。城下挖了三道壕沟，最外一道引了海水灌满，水深丈余，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柞木桩，壕沟之间撒满了铁蒺藜，拉着带铃铛的铁丝网，夜里稍有风吹草动，铃声就能传遍整座城头。

“将军，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周大火踩着石阶 “噔噔噔” 跑上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边冒着白汽，脸上那道守城留下的疤在春日里红得发亮，“老韩头说这疤开春见风就痒，让您少在城头吹。”

张神武接过碗，一口灌下去，老姜的辣味顺着喉咙烧到胃里，浑身的寒气瞬间散了。他抹了把嘴，把碗递回去，开门见山：“韩师傅的作坊，开春复工顺不顺？”

“顺得很！” 周大火把碗往腰里一别，嗓门亮得很，“罗德里格斯带着徒弟们，俩月就把新作坊盖起来了，比原先大了一倍！现下二百个铁匠、一百个铸炮匠连轴转，一个月能出三百支鸟铳、五门红夷炮、一千颗震天雷！老韩头拍胸脯说了，年底之前，宁远全镇能凑齐一万支铳、一百五十门炮，管够！”

张神武点点头，又问：“粮呢？仓里还有多少底？”

“去年秋收扣了屯户的分粮，实收高粱两万八千石，加上前年的陈粮，统共西万石出头。” 周大火账算得门儿清，“按咱们定的规矩，战兵月粮一石，辅兵半石，妇孺二斗，勒紧些，够五千人吃三年，半分不掺假。”

“银子呢？” 张神武问出了最要紧的事。

一提银子，周大火的脸瞬间垮了，挠着后脑勺骂了句：“他娘的，还是老样子！江南商帮的分红要等秋茶下来才到，朝廷的军饷又欠了三个月！兵部职方司的钱大人拼死捎信来，说魏忠贤把辽东的饷银扣了大半，剩下的都被户部那帮官老爷扒了层皮，到咱们手里，连根毛都不剩！”

张神武沉默了片刻。银子是辽东的死穴，打仗打的就是钱，没钱买不了铁、铜、硝石、硫磺，造不了铳炮，练不了兵，守不住城。六年了，朝廷的饷银从来没按时足数发过，全靠他们自己屯垦、跟海商分红、从登州赊账撑着。

“派人去登州找沈有容。” 张神武吩咐道，“问他能不能先赊一批铁料、铜料和硝石，等商帮的分红到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好嘞！我这就安排快马去！” 周大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张神武叫住。

“还有，捎封信给锦州的袁崇焕。” 张神武的语气沉了几分，“告诉他，朝廷饷银指望不上，让他别光盯着修城，多开荒地，多屯粮，能自己造的军械，绝不花钱买。真撑不住了，宁远这边能匀他一部分粮。”

周大火咧嘴笑了：“将军，您就是心善！那袁蛮子倔得跟头驴似的，上次您给他送炮，他还说无功不受禄呢！”

“他守着锦州，就是给宁远挡着前门。” 张神武淡淡道，“他稳，宁远就稳。去吧。”

周大火应了声，噔噔噔跑下了城头。

张神武一个人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海面。春日的海面上热闹起来，渔船的白帆星星点点，在浪里起起伏伏，渔民们撒网、收网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却带着实打实的烟火气，是活着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跟着熊廷弼来辽东，沈阳城外的雪地里，他带着二百七十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溃兵，教他们站队列、练刀枪。那些兵眼神麻木，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六年过去了，那些兵，有的死在了首山，有的残在了城头，有的升了官，有的回了关内安家。可更多的人留了下来，跟着他，把一座墙塌不平的废城，建成了辽东最硬的铁壁。而那个带他踏上这片土地的人，早己在天启二年的西市，身首异处，传首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