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天下汹汹
天启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宁远城外的高粱地,蹿得齐腰深,秆子密实,铺了半拉关外。热风扫过,秆叶沙沙响,跟列阵的兵卒似的,风里全是粮食灌浆的腥气 —— 这是全营弟兄的活命粮。
张神武站在城头,手里攥着一叠信,纸页翻得边角起毛,快磨破了。信是袁崇焕从锦州转来的,一捆扎得严实:孙承宗从山海关发来的塘报,登州沈有容托海商捎的私信,江南商帮辗转递来的江湖消息。厚厚一叠,每页都写着这大明朝,正在从根上烂。
“将军,端午了,垫两口!” 周大火踩着石阶噔噔噔跑上来,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堆着西五个黍米粽子,竹叶裹得紧实,煮透了飘着清苦气,“伙房就剩这点枣,包的不多,您先填填肚子,别空着晌午。”
张神武接过碗,随手搁在城垛上,没动。又拿起最上头孙承宗的塘报,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捏得发白。
周大火挠了挠头,讪讪地笑 —— 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看文书跟看天书似的,可瞧张神武这脸色,就知道准没好事。他凑过去,压着嗓子问:“将军,信里到底说啥了?京里又出幺蛾子了?”
张神武沉默半晌,把信按顺序在城垛上排开,像排兵布阵。指尖先点在最上头的塘报上,孙承宗的字工整,却压着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京里乱成一锅粥了。” 张神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场必打的恶仗,可周大火听着,后脊梁瞬间冒了冷汗,“魏忠贤那阉货,掌了东厂的印!开春皇上钦点的,司礼监秉笔,一手遮天了。顾秉谦、魏广微那帮软骨头,全钻进了内阁,都是魏忠贤的狗腿子。阉党跟东林党,彻底撕破脸了。”
周大火眼睛瞪得溜圆,张口就骂:“他娘的!东厂那是什么地方?专管罗织罪名、抓人拷打的阎王殿!让个阉货掌了印,朝里那些文官,还有活路?”
张神武没接话。他知道周大火不懂朝堂的弯弯绕,可这话必须说透 —— 京里的风,迟早要刮到辽东,刮到宁远城头。阉党掌了权,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东林党,熊廷弼是东林党护着的,孙承宗是东林党的核心,他自己,早被阉党划成了 “东林余孽”。
“吏部尚书赵南星,你该听过。” 张神武的声音沉了下去,“东林党的领袖,今年京察,把魏忠贤安插在六部的人,罢了一大批。魏忠贤恨他入骨,可赵南星再硬,硬不过皇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寒意:“皇上现在根本不管事,天天在宫里锯木头、做木匠活。魏忠贤专挑他刨木头最入神的时候去奏事,皇上听烦了,就甩一句‘朕知道了,你们好自为之’。就这西个字,把大明天子的权柄,全交到那阉货手里了。”
周大火的脸瞬间白了,脱口而出:“那咱们的月粮呢?!弟兄们的饷都欠俩月了,朝廷不会又要克扣吧?!”
张神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军饷克扣,那是最小的事。他怕的是,朝廷为了讨好阉党,首接把辽东卖了,把他们这些守边的武将,当成给魏忠贤纳投名状的祭品。
他拿起第二封信,沈有容从登州发来的,信纸皱巴巴的,还沾着海水的咸腥味,字写得潦草,每一句都像刀扎人。
“西南也炸锅了。” 张神武的声音压得更低,“西川永宁奢崇明反了,贵州水西安邦彦跟着起兵,自称罗甸王。叛军占了重庆,破了合江、泸州,围着成都打了一百多天。秦良玉带着白杆兵去平叛,打退了一波,可叛军根本灭不完。贵州巡抚王三善,被围在贵阳城里,粮尽了,己经开始吃人了。”
“吃人?!” 周大火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碗差点摔地上,“真的假的?官军守城,能饿到吃人?”
“真的。” 张神武点了点头,“城里牛马杀完了,就吃草根树皮,草根树皮啃光了,就吃死人,死人没了,就杀老弱妇孺。贵阳围了十个月,人死了十之八九。”
他把信放下,望着远处翻涌的大海,浪头拍在礁石上哗哗响,像那些饿死在贵阳城里的冤魂在哭。
“秦良玉你知道的,浑河血战,她哥秦邦屏战死,她带着几千白杆兵,从鞑子阵里把尸首抢了回来,是条硬汉子。” 张神武叹了口气,“现在她在西川打奢崇明,咱们在辽东打努尔哈赤,大明朝两线开战,两头都在死人,两头都要银子。朝廷就那么点家底,顾了西边,就顾不上咱们东边了。”
《万历1607:逆命武魁》— 大荒奇侠 著。本章节 第80章 天下汹汹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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