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火器

第八章 火器

万历三十六年，五月十五。

沈阳中卫，新军左营。

张神武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破烂。

火铳。二十几支，锈迹斑斑，有的铳管堵死了，有的枪托开裂了，有的扳机扣不动了。这是他从沈阳中卫的兵器库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

“将军，这东西还能用？”周大火蹲在旁边，满脸怀疑，“小的在边军的时候，见过火铳炸膛的，半边脸都没了。”

张神武没说话，拿起一支火铳，对着太阳光往里看。铳管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堵成什么样。他放下铳，拿起一根通条，裹上粗布，蘸了油，开始往里捅。

捅了十几下，通条到底了。出一看，布上粘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能通开。”他说，“就是堵得厉害。”

周大火凑过来看：“通了能咋样？这破玩意儿，打一枪得装半天药，装完药还得捣实，捣实了还得点火绳。等弄完了，女真人的马都冲到脸上了。”

张神武抬头看着他。

“你用过火铳？”

“用过几次。”周大火说，“边军有神机营，专门使火器的。小的见过他们操练——站成三排，第一排放完退后装药，第二排放，第二排放完第三排放。看着挺唬人，但一仗打下来，也打不死几个人。”

张神武点点头。

周大火说的没错。明军的神机营，确实是三排轮射的战术。但这种战术有个致命缺陷——射速太慢。装药、捣实、点火，一套流程下来，最快也得一分钟。一分钟，骑兵能冲三百米。

但那是现在的火绳枪。

张神武脑子里装的，是燧发枪。

燧发枪不需要点火绳，扣动扳机就能打，射速能快一倍。而且不怕风雨，可靠性高得多。

问题是——他不会造。

他上辈子是特种作战教官，不是武器设计师。燧发枪的原理他懂，但具体怎么造，需要什么材料，公差多少，他一概不知。

“先修。”他站起身，“能修好的修好，不能修好的拆零件。告诉兄弟们，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半个时辰火器。”

周大火苦着脸：“将军，就这二十几支破铳，二百多个人，轮着练得练到啥时候？”

“那就轮着练。”张神武说，“一个月之后，我要每个人都摸过火铳，都放过一枪。”

“可火药呢？铅子呢？这东西不便宜，咱们哪儿来的钱？”

张神武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周大火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什么？”

“借据。”张神武说，“跟沈阳城里几家商户借的，三百两。够买三个月用的火药铅子。”

周大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个月前，张神武刚来的时候，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三个月后，他们有粮吃，有衣穿，有兵器，现在还要练火器了。

这一切，花的都是张神武借来的钱。

“将军，”周大火的声音有点哑，“您……您就不怕这钱收不回来？”

张神武看了他一眼。

“怕。但更怕你们上了战场，因为没摸过火铳，被人打死。”

周大火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张神武踢了他一脚，“去把兄弟们都叫来，今天先教怎么拆装火铳。”

“是！”

接下来的一个月，新军左营的士兵们又多了一门功课。

每天下午，太阳没那么毒的时候，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看张神武摆弄那些破火铳。

拆开，擦洗，上油，组装。

一遍又一遍。

有些人手笨，拆了装不上，装了又拆，急得满头大汗。张神武也不骂，就蹲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有些人脑子灵，学了几遍就会了，被张神武挑出来当小教员，教其他人。

二十几支破火铳，就这么轮流转，二百多个人，愣是每个人都在上面摸过几遍。

到了六月中旬，第一批火药和铅子送到了。

张神武带着所有人，去了城外的一片荒地。

“今天，让你们放几枪过过瘾。”他说，“每人三发。打完了，告诉我什么感觉。”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叫马三娃。他接过装好药的火铳，手都在抖。

“别抖，端稳了。”张神武在后面扶着他的肩膀，“点火绳，等它烧进去，瞄准那个靶子，扣扳机。”

马三娃照做了。

“砰！”

一声巨响，火铳往后一撞，马三娃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愣愣地看着前面——靶子还在，纹丝没动。

“打偏了。”张神武说，“下一个。”

马三娃低着头走回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小声笑。他抬起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将军，这玩意儿……真能响啊？”

张神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