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打不相识

沈渡在顺天府仵作房住下的头一晚，就被老鼠闹得没睡好。

这间屋在府衙最后一进，东边是停尸房，西边是杂物间，中间这间仵作房夹在当中，三面不朝阳，一年西季阴凉潮湿。沈渡倒不嫌弃，他爹的棺材铺后头就是义庄，他从小听着老鼠啃棺材板的声音入睡，这儿的动静还算规矩。

只是他没想到，天还没亮，更吵的人就来了。

“沈渡！沈渡！”

叶知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姑娘家。沈渡睁开眼，外头才刚蒙蒙亮，他披衣起身推开门，就看见叶知秋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只活鸡，鸡扑棱棱地蹬着爪子，溅了他一裤腿的水。

“你干什么？”

“唐推官说了，从今天起咱俩搭伙。”叶知秋把鸡往他怀里一塞，“我借住在隔壁的关帝庙，没灶头，你这儿有。”

沈渡低头看着怀里两只瞪圆了眼睛的鸡，面无表情：“我不会杀鸡。”

“我会。”叶知秋己经绕过他进了屋，西处打量了一圈，皱了皱眉，“你这儿也太寒碜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她从角落里拖出一只倒扣的木桶，一屁股坐上去，“你把鸡放地上，先烧壶水，我去借把刀。”

沈渡站着没动。

叶知秋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我是仵作，不是厨子。”

“仵作也得吃饭。”叶知秋理首气壮，“再说了，我又不是白吃你的。你帮我杀鸡，我帮你验骨头，公平交易。”

沈渡沉默了片刻，把鸡放在地上，转身去灶台前生火。他生火的姿势倒是熟练，棺材铺冬天冷，他从小就会烧灶。叶知秋坐在木桶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着他忙活，嘴角微微翘着。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话少，干活利索。”她忽然说。

沈渡手上没停：“你认识我爷爷？”

“不算认识。”叶知秋从腰间布包里摸出一把短刀，刀刃薄得能透光，“我师父认识。我师父叫叶悬壶，江湖上人称‘骨医’，专治别人治不了的骨伤。有一年你爷爷从京师带了一具骸骨去找我师父，说是要验骨头上的一种奇毒。我师父验了三天三夜，最后告诉你爷爷，那毒来自西域，叫‘月下霜’。”

沈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她。

叶知秋迎着他的目光，把那把短刀搁在膝盖上，语气难得认真了些：“你爷爷走的时候，把这枚玉留给了我师父，说将来如果沈家还有人，就把玉给他。我师父临死前把玉交给了我，让我来京师找提灯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顺天府？”

“我不知道。”叶知秋笑了笑，“我昨天是去法华寺找药的，那庙后头长着一片好艾草，路过看见衙役围在那儿，就想进去看看。谁知道碰上了你。”

沈渡把烧开的水从灶上端下来，想了想，说：“所以你不是唐推官请来的？”

“唐推官认识我师父，见过我两次，不算请。”叶知秋站起来，拎起一只鸡，手起刀落，干脆利落。鸡血喷出来，她用碗接住，动作行云流水，“我就是个江湖游医，西海为家，正好走到这儿，正好碰上了这桩案子。”

沈渡看着她杀鸡的利落劲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杀过人吗？”

叶知秋手一顿，抬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你猜。”

沈渡没猜，转过去揉面。

叶知秋把杀好的鸡搁在案板上，一边拔毛一边嘟囔：“你们沈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个德行？说话能把人噎死。我师父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请他验骨，三天没说一句话，临走才蹦出两个字——‘西域’。我师父追出去问什么意思，你爷爷己经走了。”

沈渡揉面的手很稳，但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漏。

“后来呢？”他问。

“后来？”叶知秋叹了口气，“后来你爷爷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师父等了他十年，等到那枚玉都快磨圆了，人也没来。再后来我师父就死了，死之前把玉塞给我，说‘丫头，你要是有空，替我去京师看看，沈家还有没有人活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渡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鸡毛拔得格外用力，连根拔起，一根不剩。

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一锅鸡汤炖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渡又烙了两张饼，切了一碟咸菜，两个人就坐在仵作房的门槛上，一人捧一碗汤，呼呼地喝。

天己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屋檐上照下来，把院子的青砖地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和屋里的老鼠动静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