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运河夜话

通州码头在京师东面西十里，是大运河的北端起点。

沈渡和叶知秋赶到码头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码头上停着几十艘船，漕船、商船、客船，大大小小挤在一起，船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唐经天安排的官船停在南岸第三号码头，是一艘两层的漕运驳船，船头插着一面顺天府的旗子。

船老大姓陈，西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带着一口山东腔。他接过公文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沈渡和叶知秋一眼，咧嘴笑了：“顺天府就派了你们俩押送公文？这趟差事轻省，正好我这船还要捎几个客人，不耽误你们的事。”

叶知秋警觉地问：“什么客人？”

“两个去南京做生意的徽商，一个回扬州探亲的秀才，还有个……”陈老大想了想，“还有个和尚，说是去南京金山寺挂单的。”

沈渡和叶知秋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官船捎带私客是常事，只要不耽误行程，犯不着计较。

他们的舱房在二层，不大，两张铺，一张桌，窗户推开能看见运河的水面。叶知秋一进门就把包袱往铺上一扔，占据了靠窗的那张铺，理首气壮地说：“我晕船，要靠窗透气。”

沈渡看了她一眼：“你还没上船就说晕船？”

“未雨绸缪。”叶知秋理了理头发，“再说了，你是男人，不该让着我点？”

沈渡没接话，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另一张铺上，开始整理东西。他把沈家验骨录的摘抄本和那把钥匙贴身收好，又把古玉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叶知秋靠在铺上看着他，忽然说：“你睡觉也戴着那玉？”

“嗯。”

“不硌得慌？”

“习惯了。”

叶知秋撇了撇嘴，翻过身去面朝窗户，不说话了。

船在午时准时起锚。陈老大一声吆喝，船工们解开缆绳，撑开竹篙，官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了大运河。岸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和两岸风吹杨柳的沙沙声。

沈渡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风景往后退。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从凤阳到京师己经是他人生中最远的一次行程，现在又要从京师去南京。这条运河他爹走过，他爷爷也走过，沈家的几代人在这条河上来来去去，最后有的留在了京师，有的回了凤阳，有的埋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想什么呢？”

叶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甲板，手里拿着两个炊饼，递给他一个。沈渡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冷的。

“想我爹。”他说。

叶知秋靠在他旁边的船舷上，一边啃炊饼一边问：“你爹现在还在凤阳开棺材铺？”

“嗯。”

“你走了，铺子谁照看？”

“他自己。”沈渡顿了顿，“他一个人惯了。我娘死得早，他就我一个儿子。我来京师的时候，他送我送到村口，说‘去吧，别回头’。我走了半里地，回头看，他还站在那。”

叶知秋不啃炊饼了，安静地听着。

“他没挥手，也没说话，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跟棵树似的。”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运河的水面，“后来我走远了，看不见他了，我才想起来，我忘了跟他说一句‘保重’。”

运河上起了风，吹得船帆鼓鼓的。叶知秋把手里的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渡，沈渡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了。

“等咱们办完了事，你回去看看他。”叶知秋说。

沈渡没说话，把炊饼吃了，转身回了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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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船停在河西务码头过夜。陈老大说夜里运河上有水匪，不敢走，明天一早再开船。船上的几个客人都在甲板上活动筋骨，沈渡和叶知秋也下了船，在码头上走了走。

河西务是个小镇，沿河一条街，几家饭馆茶肆，天黑之后就冷清下来了。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碗面，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同船的和尚。

和尚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脚蹬芒鞋，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他正蹲在河边洗手，看见沈渡和叶知秋走过来，站起来双手合十：“两位施主，也是往南京去的？”

叶知秋点点头：“大师父怎么称呼？”

“贫僧了空。”和尚微微一笑，“从五台山来，去南京金山寺。”

沈渡注意到这和尚虽然穿着朴素，但僧袍的布料是上好的细棉布，手上的皮肤也不像常年劳作的人。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了空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容不变：“这位施主好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