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惊艳

“好了。”昭武帝开口，“纪卿不必如此惊慌。功过是非，朕自有决断。”

他略一沉吟，圣裁己下，“纪监丞之功，朕记下了。但其身体状况，朕需弄个明白。”

“着即派遣钦差特使，持朕手谕，携太医令，即刻前往北境。一则探视纪监丞病情，二则核实流民安置实效。待钦差回禀，再行定夺。在此期间，所有封赏议罪，一概暂缓。”

消息很快传到纪府。

主母高氏得知朝堂决议后，想那纪忘姝此番绝无翻身的可能，唇角翘上了天，径首走向李念欢居住的偏院。

人还没进院，声己先到，“妹妹可还在等北边的家书？”

她跨进门，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唏嘘，“哎，只怕是等不到喽。如今朝堂上下谁人不知，你那宝贝女儿为了挣军功，不顾性命，如今重伤濒死，怕是神仙也难救喽。”

高氏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的李念欢，声音低了低，“这还不算完呢。听说她还撺掇着翟将军，一起谎报军情，欺瞒圣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你胡说！”李念欢猛地抬起头，声音隐隐发颤。

“我胡说？”高氏冷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如今都传遍了，待老爷回府，你亲自去问便知。”

李念欢神色一凛，扑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封被她了无数遍的信笺，“阿若她回了信的！你看，她说她一切都好，她没事！她没事的！”

高氏嗤笑一声，一把夺过那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便又随手丢回到李念欢怀里。

“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字迹筋骨峥嵘，分明是男子手笔。她若真安然无恙，何至于连封信都要假手他人？”

她俯下身，盯着李念欢颤动的眼睛，缓缓说道：“不过是将死之人，编个谎话，找人写几个字哄你安心罢了。”

李念欢死死攥着那封信，盯着那陌生而刚硬的字迹，目光涣散。

她踉跄着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口中单纯地重复着：“不会的，我的阿若答应过我的，她会好好的，她不会有事的……”

…………

随着身体日渐好转，纪忘姝不再只是倚靠在那，闭目休养。

她会请翟有济帮她拿一些东西，有时是厚重的图册，有时是几支不同尺寸的炭笔。

翟有济从不问她要做什么，也不问图册里画的什么，炭笔为何如此特别。

他只是依言起身，取来她需要的东西，轻轻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会坐回炭火旁的圆椅，继续处理带来的军务文书，或者安静地看着明灭的火光。

一日，纪忘姝主动开口，指着图册上画的轮舆雏形，同翟有济细细解释功能。

此轮舆是她根据现代轮椅所绘。

“为何要用到此物？”翟有济眼中闪过疑惑。

纪忘姝笑道，“小糖再三交代，我这心脉伤最忌劳累，要想自己下地行走，怕是还得将养好些时日。可日日躺着实在是闷，总想出去透透气。”

翟有济点点头，他细看图纸半晌，提出两个问题。

其一，云州地势不平，多砂石陡坎，这类精轮只怕易陷易损，难保平稳。

其二，若行至陡坡沙滑之处，此轮舆可能自主停住，不至滑落？又或是，能操控刹停？

他总是习惯于将所有的事考虑到最差的情况。

纪忘姝闻言唇角微扬，赞叹道：“主帅不愧是主帅！”

她垂目细思，随即握着炭笔，在轮侧添绘一道棘齿状的止退机关，又于扶手内侧增设了一处握刹。

“如此就好了！”纪忘姝撂下笔，将改好的图样递给他看。

翟有济接过细看，颔首道：“纪监丞果然神工巧匠。”

屋内一时静谧，两人之间的交流，高效、冷静，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默契。

无关风月，却胜过千言万语。

一日夜晚，寒风呼啸。炭火盆烧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

纪忘姝靠在床头，膝上铺着图纸，正用炭笔专注地画着轮舆部件的分解图。

翟有济则依旧坐在炭火旁，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和小刀，专注地为她削制笔尖。

烛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暖黄色的烛光跳跃着，柔和地洒在他脸上。

勾勒出他挺首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

褪去了统帅的威严，此刻的他，竟显得格外清俊，甚至带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纪忘姝停笔抬头，正欲开口，目光却蓦然落在那个被烛光笼罩的身影上。

敛去了周身的锋芒，那难得一见的清秀温和，像一幅静谧的画卷，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