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震怒

弘晖那句“女皇帝又如何，炸得这位千古帝王心神俱震。

他猛地抬眼，龙目之中翻涌着震怒、惊疑、挣扎，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沉喝：“放肆！”

胤禛吓得浑身一僵，当即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阵阵：“皇阿玛恕罪！弘晖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求皇阿玛饶过他这一次！”

弘晖却没有半分惧色，依旧仰着小脸，目光首首撞进康熙眼底，没有丝毫退缩。

康熙胸口剧烈起伏，根深蒂固的皇权礼教、男尊女卑，如同铁索牢牢捆着他的心神。

女子称帝？

亘古未有，大逆不道！

爱新觉罗的江山，岂能容一个女子染指？若是开了女子读书掌权的先例，将来朝纲大乱，后宫干政，外戚专权，甚至出现一代女主，他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方才校场之中，那孩子心底无声的呐喊，又一遍遍在他耳畔回响——江山沦丧，外敌入侵，女子披甲，以血守土。

还有孝庄文皇后。

那个扶他登位、稳他江山、智计无双的女子，若不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洞察世事之智，他胤禛·玄烨，何来今日的康熙盛世？

孝庄不就是女子中的奇迹吗？

若天下女子，皆有孝庄一半的智慧与格局，大清何愁不兴？

一念至此，康熙满腔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无力的纠结压了下去。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示意胤禛起身：“起来吧，朕不怪他。”

说罢，他再次看向弘晖，目光复杂难明，有帝王的威严，有长辈的困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辉儿，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何等大逆不道？天下从来都是男子主江山，女子主内宅，这是千年规矩，是天地纲常，岂能说改就改？”

“朕可以疼惜天下女子，可以怜她们远嫁荒漠，可以叹她们命运不由己，可朕不能拿大清江山去赌，不能让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毁在乱了纲常之上。”

弘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首，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皇玛法，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您守的不是江山，是困住女子的墙！您怕的不是乱纲常，是怕有人打破您认定的道理！”

“孝庄老祖宗能救大清，将来的女子，也能救大清！她们不是累赘，不是棋子，不是只能困在深宅里的影子！”

“您不让她们读书，不让她们明理，将来真的有战火烧到紫禁城，有外敌踏破我大清国门，谁来帮您守江山？谁来护百姓？”

“难道只靠男子吗？皇玛法，您看看校场里的宗室子弟，又有几个是真的能扛得起江山的？”

这话尖锐，却字字戳心。

康熙猛地一震，踉跄后退半步，靠在龙椅扶手上，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六七岁的孩童，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沉痛。

他说的是实话。

如今宗室子弟日渐骄纵，骑射荒废，文治不修，若真有一日江山遇险，仅凭这些人，真的能守住大清吗？

若是女子读书明理，心怀家国，将来便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可……女皇帝……

这三个字，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容不下。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朕……容朕再想想。”

“女子读书一事，朕不会立刻下旨，也不会就此作罢。”

“弘晖，你今日的话，朕记住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疲惫道：“胤禛，带弘晖回去吧。”

胤禛连忙应下，牵着依旧倔强的弘晖，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大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康熙一人。

他缓缓坐回龙椅，指尖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

孝庄的身影，远嫁蒙古的公主，百年后披甲卫国的女子，大逆不道的女皇帝……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冲撞。

这位一生杀伐果断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两难。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犹豫，己经为这森严的封建礼教，裂开了一道细不可闻的缝隙。

更不知道，这道缝隙，终将在不久的将来，长成撼动天下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