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去蜀州

火车在清晨驶入蜀州站。

哐当一声，车厢连接处剧烈晃动，将秦瑞兆从浅眠中震醒。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面是那本翻得卷边的《内燃机原理》，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一个磨得坑洼的铝饭盒，还有用油污粗布层层缠裹的两把扳手。

隔着布料，金属坚硬冷冽的轮廓抵在胸口，像一枚不会熄灭的定风针。

人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没有根。

对秦瑞兆来说，他的根，就在这两把铁疙瘩上。

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站在庞大、喧嚣、充满陌生气味的月台上

老吴是赵铁军以前的战友。

秦瑞兆还在铁山时，师父临终前给过一个电话号码，说：“万一走投无路，打这个电话，找老吴。”

后来师傅不在了，那个号码一首压在自己的心底。

他不想给师傅丢人，首到前几天的发动机到了一万三千转。

觉得自己有了不给师傅丢人的勇气，有了可以在蜀州立足的本钱，才给老吴打了这个电话。

老吴接到电话，听完他的来意，只说了几句：“你来蜀州，车次定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广播里女声用他听不太懂的蜀州话播报着车次，拉客的旅店老板举着牌子穿梭，巨大的钢架穹顶下，光线被切割成一道一道，照着匆匆而过的无数张脸。

这里有一种更稠密、更复杂、仿佛无数股力量拧在一起的嗡嗡声，压迫着耳膜。

秦瑞兆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油味、食物香料味，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里没人认识你。是好是坏，从头开始。

他眯起眼，在出站口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老吴在信里说，他会举一个“接秦”的纸牌子。

很快，他看到了。

出站口外侧的栏杆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一条裤腿膝盖处磨得发亮。

他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皮肤是常年在户外的那种黝黑粗糙，但一双眼睛很亮，正努力在涌出的人潮中辨认。

他手里确实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硬纸板，上面用墨笔写着歪斜的两个字：接秦。

秦瑞兆看着他，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不是因为“有人接”，而是因为这双眼睛——他在赵铁军脸上见过类似的光。

那是跑过长途、见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秦瑞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单薄的肩膀、洗得褪色的衣服和那个同样寒酸的挎包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他脸上。

秦瑞兆的脸上没什么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种惯常的沉寂，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秦瑞兆？”老吴开口，声音有点沙，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

“嗯。”秦瑞兆点头。

“吴建国。叫我老吴就行。”老吴把纸牌子卷了卷，塞进外套口袋，很自然地伸手要接他的挎包，“路上还顺利？包给我吧，看着不轻。”

秦瑞兆侧身避了一下，没松手。“不用，不重。”

不是不信任。

是这包里装着他的命。

扳手、书、参片，哪一样都丢不起。

老吴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也没介意。“那行，走吧。住的地方我找好了，离这儿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火车站广场。

喧嚣更甚，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秦瑞兆沉默地跟在老吴身后半步，眼睛像摄像机一样快速扫过周围：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闪烁的霓虹招牌，川流不息的车流，空气里弥漫着汽油、食物香料和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气息。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路。

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把周围摸清楚。

万一出了事，至少知道往哪跑。

老吴带着他拐进火车站背后一片相对老旧的街区。

街道狭窄，两旁是些五六层高的居民楼，底层开着各种小店，理发、五金、小吃，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最后，他们在一栋外墙瓷砖剥落的小楼前停下，门口挂着个不起眼的灯箱：“悦来旅馆”。

旅馆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正在看一部声音很大的电视剧。老吴显然提前来过，熟门熟路地登记，交了押金，拿了钥匙。

房间在西楼，没有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