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周总

秦瑞兆也坐在自己床边，背挺得笔首。

“周总……是做什么的？”

“搞投资的，也玩车。”老吴吐着烟圈，“我以前在车队的时候认识的，人还算实在，就是……生意人，你懂的，看重回报。我跟他说了你的事，蒙眼装发动机，万山跑赢山鬼，他有点兴趣。明天吃个饭，聊聊。”

秦瑞兆“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不太懂什么叫“投资”，什么叫“回报”，但他知道，老吴是他离开万山后遇到的第一个可能懂车、也可能给他机会的人。

他看了一眼老吴的背影。

这个人，是师父留给他的所谓的最后依靠。

两人一时无话。

老吴默默抽着烟，秦瑞兆则从挎包里拿出那个铝饭盒，打开，里面参片还剩几片。

他合上，又小心地放回去。

然后，他拿出那本《内燃机原理》，翻开，但并没有看，只是无意识地着书页。

“万山那边……”老吴忽然开口，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都安顿好了？”

秦瑞兆手指停住。“没什么可安顿的。”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行。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买点吃的。这边巷子口有家面馆，味道还将就。”

“我自己有。”秦瑞兆说，拍了拍挎包，里面还有他上车前买的几个冷馒头。

老吴摆摆手：“到了蜀州，第一顿，我请。等着。”说完，他掐灭烟头，起身出去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秦瑞兆坐在床沿，看着这个陌生的、狭小的空间。

从万山的砖瓦窑，到蜀州这间三十元一天的旅馆，好像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是临时的、不属于他的落脚点。

但空气里的味道，窗外的声音，又分明告诉他，这是一个全新的、更庞大也更复杂的战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油渍。

这双手在万山修过车、在码头扛过包、在深夜拧过一万三千转的油门。

现在，它们要把一条新路，从蜀州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刨出来。

他想起离开万山前的那个夜晚，陆雪薇站在砖瓦窑洞口，月光照着她安静的侧脸。她说：“参片还有，路上带着。”

他带了。

铝饭盒就在挎包里，贴着那本她给的书。

他上火车之后给她发了短信，只有五个字：“我去蜀州了。”

她的回复更短：“我知道。”

秦瑞兆看着那条短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从来不多问，也从来不拦他。

好像他做什么决定，她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种信任，比任何挽留都重。

没有告别，也没有安慰，好像一切理所当然。

就像当年赵铁军把扳手递给他，就像他接过妹妹给的那颗糖，把糖给了妹妹，自己又把糖纸藏起。

他躺到床上，木板很硬，枕头有股说不清的异味。

他闭上眼，却没有睡意。

他想起了铁山村分离的妹妹，要是自己能够挣钱，又怎么会与妹妹分离？

更有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万山棚户区后巷，那台破发动机拉到一万三千转时撕裂般的咆哮，以及更久以前，铁山村师傅赵铁军的油毡棚里卫星锅电视传来的、模糊却滚烫的达喀尔引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吴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装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还有一袋泡菜。

“吃吧，趁热。”

面很辣，油很重，牛肉切得薄，但分量实在。

秦瑞兆吃得很慢，很仔细，额头上很快冒出细汗。

老吴一边吃，一边说着明天见周总的注意事项，无非是“少说话，多听”，“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就笑一下”，“别说死，留点余地”。

秦瑞兆听着，大部分时间只是点头。

吃完面，老吴把垃圾收拾了，说：“我晚上不住这儿，我在城西有个远房亲戚，蹭个地方睡。你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好。”

老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蜀州机会多，但也杂。稳着点，别急。”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秦瑞兆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起身，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用布缠着的长条包裹，一层层打开。

两把扳手露出来。

师傅最早教给他的扳手，边缘和棱角被他这些年得更加圆润光亮，油泥感觉也浸入了骨髓。

他拿起扳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有些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他用那块包扳手的、同样沾满油污的旧布，开始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动作很轻，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