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红油锅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吴准时敲响了旅馆房门。

他换了件相对干净点的夹克，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精神些。

秦瑞兆还是那身衣服，只是用水擦了把脸，头发勉强理顺。

帆布挎包斜挎在肩上，里面是书、扳手和寥寥无几的现金。

“走吧，周总约了中午，火锅店。”老吴说着，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自然点。少说话，多吃菜。”

秦瑞兆点点头，没说话。

紧张倒不至于，更多是一种面对未知局面的审慎。

他跟着老吴下楼，穿过那片老旧的街区，走到大路边。

老吴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名。

秦瑞兆看着老吴熟练地跟司机报地址，心里忽然有点发涩。

师父活着的时候，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手艺、扳手、甚至一条退路。

只是他那时候不知道。

出租车汇入车流。

蜀州的街道比火车站周边更宽阔，也更繁华。

高楼林立，商铺招牌琳琅满目，行人步履匆匆。

秦瑞兆默默看着窗外，那些闪烁的霓虹、精致的橱窗、衣着光鲜的人群，都与他格格不入，像另一个世界的布景。

车子在一家看起来颇有些档次的火锅店前停下。

招牌是鎏金大字，门脸装修得古色古香，门口停着的车都不差。

老吴付了车钱，领着秦瑞兆往里走。

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半开放小包间。

一个西十多岁、微胖、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的男人己经坐在里面，正摆弄着手机。

见他们进来，男人放下手机，脸上露出笑容，站了起来。

秦瑞兆第一眼看的是他的手。

不是脸。赵铁军教过他：看一个人靠不靠谱，先看他的手。

周总的手白净、厚实，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老茧。

这是一个不干活的手。

“老吴！来了啊！”男人声音洪亮，主动伸出手和老吴握了握，目光随即落到后面的秦瑞兆身上，上下迅速一扫，笑容未变，伸出了手，“这位就是秦……瑞兆小老弟？年轻有为啊！我是周志豪，朋友们给面子，叫声周总。”

他的手厚实，温暖，握得很用力。

秦瑞兆不太习惯这种礼节，只是伸出手和他碰了碰，很快收回，低声说了句：“周总好。”

握手的那一瞬，秦瑞兆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不是修车人的那种粗糙，是养尊处优的温热。

他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了个标签：不是一路人。但他没表现出来。

赵铁军说过：在人屋檐下，先低头，再抬头。

“坐，坐！别客气！”周总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自己坐了主位。

老吴坐在他左手边，秦瑞兆坐在老吴旁边。

圆桌中间是一口巨大的九宫格铜锅，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红亮油润的汤底，辛辣鲜香的气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霸道的热情。

“老吴跟我说了你不少事，蒙着眼装发动机，万山死亡公路跑赢地头蛇，了不得！”周总一边示意服务员上菜，一边对着秦瑞兆笑道，语气里带着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就喜欢有本事的年轻人！敢拼，能干！”

秦瑞兆不知该如何接这种话，只是微微低头。

老吴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周总过奖了，瑞兆就是手巧，肯钻，别的没啥。”

“哎，这年头，肯钻就是最大的本事！”周总大手一挥，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

毛肚、黄喉、鸭肠、牛肉、各式丸子蔬菜，摆满了大半张桌子。

“来，别光看着，动筷子！这家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锅底正宗，毛肚是当天现杀的，尝尝！”

老吴熟练地夹起毛肚，在翻滚的红汤里“七上八下”。

秦瑞兆看着面前油碟里堆满的蒜泥、香油、香菜，又看看锅里那红得骇人的汤，有些无从下手。

他很少吃火锅，万山条件艰苦，最多是清水煮菜。

这么浓烈、铺张的吃法，第一次见。

他学着老吴的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

肉很快变了颜色，他捞出来，沾了点油碟，送进嘴里。

瞬间，一股爆炸般的辛辣和滚烫席卷了他的口腔！辣椒、花椒、牛油混合的复杂味道凶猛冲击着味蕾，紧接着是灼烧般的痛感沿着食道往下窜！

他差点首接吐出来，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但他死死咬住牙，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硬是把那口裹满红油的牛肉吞了下去！食管和胃里像着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