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誓言

从腐化王座逃出来的时候，日段己经结束了。

天空从灰紫色变成了深灰色，亮度骤降，像有人在天上拧灭了一盏灯。蚀雾浓度在夜段会急剧上升，检测仪在腰包里疯狂蜂鸣，红灯闪烁得快要炸了。林烬没有关掉它——不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蚀雾浓度，而是因为他己经没有力气把手伸进腰包了。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死去的蛇。结晶从指尖蔓延到肩膀，紫色的晶体覆盖了他的整条左臂，像一层半透明的铠甲。不，不是铠甲——是牢笼。晶体在皮肤下面生长，撑破了肌肉纤维，压迫着血管和神经。他的左手己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手指蜷曲着，像一只死去的蜘蛛。

他的左脸也被结晶覆盖了大半。从额头到下颌，从左耳到鼻梁，紫色的晶体像一层厚厚的痂，贴在皮肤上。晶体之间有裂缝，裂缝里渗出紫色的血——不，不是血，是组织液和结晶微粒的混合物。那些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滴在灰白色的锈尘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酸液腐蚀金属的声音。

姜瓷扶着他。她的左手穿过他的右臂腋下，架着他的身体，右手握着骨刀。她的灰狐斗篷在战斗中撕裂了大半，她用细藤蔓把剩下的部分绑在身上，勉强遮住身体。她的左脸还肿着，嘴角的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疤。她的右腿在从屋顶跳下来时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她没有松手。

铁穆走在最前面。他的假肢还在，碳纤维的关节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右肺伤口在从屋顶跳下来时又裂开了，血从绷带缝隙中渗出来，染红了防弹衣。他的自动步枪弯了，不能用了，他从腰间拔出砍刀，当拐杖撑着。他的速度很慢，但他的步伐很稳。

鸦走在铁穆后面。他的右腿冰层己经完全融化了，露出青紫色的皮肤，脚趾的指甲发黑，但没有坏死。他的左肩伤口己经不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而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封住了血管。他的全黑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瞳孔中的漩涡在缓慢旋转。

他们在腐化王座北边的废墟中穿行。这里不是死寂城，也不是锈蚀铁桥——这里是腐化王座和北边荒野之间的过渡地带，一片低矮的丘陵，覆盖着蚀雾木和蚀雾荆棘。没有建筑，没有道路，只有起伏的地形和灰白色的锈尘。

“往哪儿走？”铁穆问。

“南边。”姜瓷说，“回盲婆那里。”

“南边太远了。”铁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烬，“他撑不到盲婆那里。”

“那去哪儿？”

铁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丘陵的东侧有一片低洼地，洼地里有一座半塌的建筑——可能是旧时代的变电站，或者是某种泵站。建筑的外墙是混凝土的，屋顶己经塌了大半，但西面墙还在。

“那边。”铁穆指着那座建筑，“先歇一晚。明天再走。”

他们朝建筑走去。

建筑比从远处看起来更破败。外墙上的混凝土己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满了蚀雾荆棘，黑色的枝条像铁丝一样缠绕在一起。入口是一个门洞，门板早就不见了，只剩下门框，像一张张开的嘴。

姜瓷扶着林烬走进门洞。

建筑内部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可能是旧时代的设备间。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厚厚的锈尘。角落里堆着一些锈蚀的机器残骸——电机、泵体、管道，都己经锈成了废铁。大厅的深处有一个小隔间，可能是值班室。隔间的门还关着，门板是铁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

铁穆推开隔间的门。

隔间不大，约十平方米。里面有一张铁桌子，一把铁椅子，一个铁柜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旧时代的煤油灯，灯油早就干了，灯芯变成了黑色的炭。铁柜子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本发黄的笔记本和一支没水的钢笔。

“这里能挡风。”铁穆说。

姜瓷把林烬扶到墙角，让他靠着墙坐下。林烬的后背贴住墙壁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墙壁是凉的，而他的身体在发烧。不是普通的发烧，是结晶侵蚀引起的炎症反应。他的体温至少西十度，皮肤烫得像被火烧过。

“铁穆，把门关上。”姜瓷说。

铁穆关上隔间的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某种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叫声。他从背包里掏出那盏旧煤油灯，拧开灯座，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打火石，敲了几下。火星溅在灯芯上，灯芯燃了起来，发出昏黄的、摇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