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铁穆的伤

林烬醒来的时候，日段己经开始了。

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灰紫色，亮度骤升。河床的卵石在灰紫色的光线下呈现出灰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加油站的火还在烧，黑烟从南边飘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躺在河床的卵石上，后背硌得生疼。左臂的新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紫色的，像一层干涸的油漆。左脸的结晶又长了一些，从颧骨向下延伸到了下颌线，像一撇紫色的胡子。左眼的视野比昨天更模糊了——密度视觉还在，但正常的光学视觉只剩下了一片紫色的、像雾一样的光晕。

他坐起来。

姜瓷坐在他旁边，两把短刀放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新刀的刀刃。她的右腿脚踝还肿着，但比昨天消了一些，她把裤腿卷起来，能看见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瘀伤。她的灰狐斗篷上沾满了锈尘和烟灰，撕裂的一角被她用细藤蔓缝上了，缝得很粗糙，但至少不会拖在地上。

鸦蹲在河岸的顶部，全黑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他的右腿己经完全恢复了，左肩的伤口结了一层黑色的痂。他的风衣上有好几个破洞——子弹打的，树枝划的，火焰烧的。但他不在乎。他的全黑眼睛在灰紫色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奇怪的、像金属一样的光泽。

蝰蛇坐在河床的另一侧，背靠一块巨大的卵石。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己经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但他没有换——没有干净的绷带了。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从黑水帮逃跑时被碎玻璃划的，从左眉梢到右鼻翼，皮肉外翻，还没有结痂。他用一块脏布贴在伤口上，用细藤蔓绑住，勉强止血。

铁穆不在河床里。

林烬站起来，左眼扫描周围。铁穆的能量在河床的上游，约五十米处，在一堆卵石的后面。他的能量很弱，灰白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走过去。

铁穆靠在一块巨大的卵石上，右腿假肢己经拆下来了，扔在旁边。假肢的膝关节彻底断了，金属碎片散落了一地。他的右腿残肢暴露在空气中，绷带己经散开了，露出下面磨破的皮肤和肌肉。残肢的末端是截肢手术留下的疤痕，粉红色的，像一朵皱巴巴的花。疤痕的周围是新磨破的伤口，皮肤被假肢的皮带勒得溃烂，露出白色的筋膜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他的右肩伤口也在渗血。沈寒洲的冰刃刺穿的那个洞，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入，从背后穿出。洞口是圆形的，边缘整齐，像被一根冰锥扎穿的。洞口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一块被冻伤的肉。绷带己经被血浸透了，血从绷带缝隙中渗出来，滴在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的右手腕用两块木板夹着，木板是用绷带缠住的。他的手指发黑——不是坏死，是瘀血。骨头碎了，血管破了，血液在皮肤下面淤积，把手指染成了深紫色。

铁穆闭着眼睛。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只跑累了的老狗。

“铁穆。”林烬蹲下来。

铁穆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涣散，看了林烬好几秒才认出来。

“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你也是。”

铁穆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别睡。”林烬拍他的脸。

铁穆又睁开了眼睛。

“没睡。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他妈的什么时候能学会不回来救我。”

林烬没有回答。

铁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会听。”

“你知道就好。”

林烬把铁穆右肩的绷带拆开。绷带己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拆的时候会扯动伤口边缘的肉。铁穆咬着牙，没有出声。林烬用从背包里翻出的半瓶水冲洗伤口——水是从老猿给的补给里剩下的，不到一百毫升，他倒了一半在铁穆的肩膀上。水是凉的，接触伤口的瞬间，铁穆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血被冲掉了，露出伤口本来的样子。洞口的边缘是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外翻，像一朵倒开的花。洞的深处能看见白色的筋膜，筋膜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组织——那是胸膜，包裹着肺叶的薄膜。胸膜没有破——肺没有受伤。沈寒洲的冰刃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入，从背后穿出，避开了胸腔。不是运气好，是沈寒洲故意的。他不想杀铁穆——他需要铁穆活着，活着才能告诉他林烬往哪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