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能吃太饱

胥尧看着棋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手里那枚白子己经捻了很久，边角都被指腹的温度捂热了，但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没有在看棋，他在想刚才那些话。

夏侯泊的消息来源太多了。

有些来自朝堂，有些来自密探，有些来自他根本不知道的渠道——比如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女人。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像是长了无数只眼睛和耳朵，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他思虑周全，周全到让人觉得可怕。

每一步棋都像是提前算好了的，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被考虑到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陛下真打算和他们交易粮食？”

夏侯泊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也不是。”

胥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而是在心里琢磨着这西个字的含义——是，也不是。

他观察着夏侯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那种光不是犹豫，是某种己经想得很清楚的、笃定的光。

胥尧慢慢开口：“陛下的意思是——会交易，但在其他方面有所限制？比如，数量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夏侯泊的表情。

夏侯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胥尧捕捉到了。

“先生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夏侯泊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胥尧。“先生觉得呢？玱国知情，当如何？若不知情，又当如何？”

胥尧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他想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睁开眼，声音平稳而清晰。

“若知情——说明玱国与庾晚音等人有勾结，其心可诛。但大厦此时不宜两线作战，墕国才是心腹大患。所以粮可以交易，但不能痛快地给。数量要大，时间要拖，让他们等，让他们急，让他们把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等墕国事了，腾出手来，再跟他们算总账。”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边沿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若不知情——说明玱国确实只是受灾严重，求粮心切。那粮也可以交易，但数量要少。够他们熬过今年就行，不能让他们吃太饱。人吃太饱了，心思就多了，总会想要做点什么，可能生变。”

他停下来，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忍。

“只是可惜玱国那些百姓了。”

夏侯泊的目光微微一凝。

胥尧继续说：“不管是哪种情况，玱国王室和高层们总是无碍的。他们有积蓄，有关系，有门路，饿不着他们。饿死的——总归是那些苦难的百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

夏侯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亮。

那光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确实存在——像是深夜里水面上的月影，风一吹就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又聚拢回来。

“确实如此。”夏侯泊的声音很平静。“不管是哪种情况，玱国的王公贵族们总归是无碍的。饿死的，总是最底层的百姓。”

胥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陛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胥尧斟酌着词句。“不如臣与玱国使团相谈的时候，提一个条件——粮食可以交易，但玱国要打开边境封锁。若是玱国百姓活不下去了，愿意到大厦来的，放他们过来。大厦予以赈灾，安排他们落户。”

夏侯泊拈棋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胥尧，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先生的意思是——”

“财物是死物，少了就少了。”胥尧的声音渐渐有力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结论。“人是活的。这天下最大的财富，不是金银，是人心。人到了大厦，就是大厦的人。大厦缺人，荒地要人开，工程要人做，军队要人充。他们会种地，会做工，会养蚕织布，会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若是能吸纳玱国流民，既救了他们的命，又充实了厦国，一举两得。”

夏侯泊看着他，看了很久。

棋盘上的棋己经停了，黑白两色的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军对峙的士兵，等着谁先动一步。

“先生说得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