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誓死护山情切切，赵铁山豪情壮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风从岭口灌进来，吹得寨子里几面破旗哗啦作响。枯溪沟的水比昨夜涨了些，泡得岸边石头发黑。一只野狗在药库后头啃骨头，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耳朵一抖，又低头继续撕咬。

赵铁山一脚踹开聚义厅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灰。他大步跨出去，皮靴踩在石阶上咚咚响，像擂鼓。他没穿外袍，只披了件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道十年前被马贼砍出的疤。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刀尖拖地，划出一道浅沟。

底下人早就候着了。

二十多个弟兄站在广场上，有拿老套筒的，有背猎叉的，还有几个赤手空拳的伙夫也来了，手里攥着菜刀、铁锹。没人说话，脸都绷着。昨夜那声枪响之后，谁都没睡踏实。西坡守岗的老六说是走火，可谁信？子弹打出去的方向是山外，不是天上也不是地上，走火哪有打得这么准的？

赵铁山站上高台，把刀往地上一顿。

“兄弟们！”他嗓门一起，连马厩里的骡子都惊了一跳，“你们知道我为啥今早把大伙叫来吗？”

没人应。

他知道不会有人应。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从镇北堂到威虎山，抢过粮仓也放过火，杀过土匪也救过灾民。他们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为啥死。

“因为老子闻着味儿了。”他吸了口气，鼻子朝天，“血腥味，小鬼子的铁皮车一开过来，这山头就飘那股子机油混着皮鞋油的臭气。他们想占咱的地，抢咱的粮，逼咱们磕头喊太君——做梦！”

他猛地转身，指着身后那块刻着“威虎山”三个大字的石碑：“这山是谁打下来的？是我们！爹娘埋在这，祖坟在这，锅碗瓢盆都在这！关东军算个屁？穿双皮鞋就敢来抢家？”

底下有人低吼了一声。

是做饭的老孟，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

赵铁山咧嘴一笑，牙黄，但亮：“好！还有血性！那就给老子听清楚——威虎山是咱的家，他们想抢，没门！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谁要是怂了，现在就滚下山去要饭，别等炮弹炸烂你裤裆再哭娘！”

话音落，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大当家说得对！干他娘的！”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叠起来，像滚雪球。

“干他娘的！”

“拼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拳头举了起来，枪托砸地，铁器碰撞声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有个新来的小伙计激动得把子弹壳塞进嘴里咬，咔嘣一声崩了牙，吐出来一看，满口血，反倒哈哈大笑。

赵铁山站在台上，看着这群糙汉，眼眶有点发热。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他知道，这些声音一旦喊出去，就没回头路了。今天这誓，不是演戏，是把命押上了桌。

他举起刀，刀锋朝天：“从今往后，生是一块碑，死是一堆土！威虎山在，咱们就在；威虎山倒，咱们一块埋！”

“在！”

“埋！”

“一块儿！”

吼声冲上山顶，惊起一群乌鸦。

那边厢，孙二娘己经在西校场支起了架子。

她没去听誓师，嫌吵。男人喊口号她听多了，真打起来还得靠手底下功夫。她带着八个女人，全是寨里能拿动刀的，组了个飞刀队。年纪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才十九，有个还是她娘家侄女，前年逃荒来的。

她们正擦刀。

十把柳叶飞刀，长短一致，刃口磨得泛蓝光。每把刀柄都缠了防滑布条，有的用红绳，有的用黑布，全凭个人喜好。孙二娘自己的那把最旧，刀脊上有三道刻痕——代表三条人命，两个马贼，一个汉奸。

她蹲在地上，一块青石垫底，右手握刀，左手拿磨刀石，来回推拉。动作不快，但稳。火星偶尔蹦出来，在她手背上烫个小点，她连眉头都不皱。

“二当家，”小张氏凑过来，捧着把新刀，“这青子（刀）刃口够利了吧？”

孙二娘接过，用拇指肚蹭了蹭刀锋，血立马渗出来一条细线。她舔了下，呸了一口：“还差火候。你这手劲没到底，磨青子（刀）跟杀人一样，三分靠巧，七分靠狠。轻了不解恨，重了易崩。”

小张氏低头重新磨。

旁边几个女人互相看看，没人敢笑。她们知道孙二娘不是摆谱，是真杀过人。三年前剿一股流窜马贼，她一人甩出六刀，五个喉咙见血，最后一个跪地求饶，她照样一刀钉进天灵盖，说：“软蛋不配活。”

“听说北坡老李头昨儿看见日本人的侦察兵？”另一个女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