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黎明前的黑暗

车在昆明寂静的街道上行驶。楚天阳坐在后座，手里攥着胶卷，手心全是汗。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去哪儿？”快到城中心时，司机终于开口。

“正义路茶馆。”楚天阳说。

司机点点头，拐进一条小巷。十分钟后，车在茶馆后门停下。楚天阳下车，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老板娘的脸露出来。

“拿到了？”她低声问。

“嗯。”

“进来。”

茶馆己经打烊，前厅黑漆漆的，只有后院的厢房亮着灯。老板娘带他进去，关上门。

“东西呢？”

楚天阳把胶卷递给她。老板娘接过，对着灯看了看，点点头，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台小型电台。

“我得立刻发报给延安。”她说，“昆明不安全了，王守义暴露，日本人很快就会全城搜捕。你也不能留，天亮前必须出城。”

“去哪儿？”

“重庆。”老板娘一边摆弄电台一边说，“戴老板在重庆等你。这份名单，必须亲手交给他。而且，夜枭的身份确认了，有些事，只有你能汇报。”

楚天阳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肩膀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这一个月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但他不能休息，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发完报，我安排车送你去滇缅公路起点。”老板娘说，“那边有我们的人，会护送你到重庆。但滇缅公路现在很危险，日本飞机天天轰炸，还有土匪。你要有心理准备。”

“明白。”

电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老板娘开始发报。楚天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几个月的一切。

从上海码头开始，陈影，佐藤，沈仲平，周明，王守义……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不知去向。

战争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碾碎，再吐出来。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幸运，要么是心硬。

他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发完了。”老板娘关掉电台，拆下天线，把电台重新藏好，“车半小时后到，在巷子口等。这是新的证件，还有路条。路上检查多，小心点。”

她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本证件和一些钱，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出了滇缅公路的路线和几个接应点。

“谢谢。”楚天阳说。

老板娘看着他，眼神复杂：“楚同志，到了重庆，替我问戴老板一句：当年在延安，他说革命胜利了，就回老家种地。这话，还算数吗？”

楚天阳愣了一下：“您认识戴老板？”

“认识。”老板娘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很多年前，在延安，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工作。后来他去了白区，我来了昆明。再后来，听说他变了，变得冷酷，不近人情。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他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想救国救民的年轻人。”

楚天阳沉默。他想起了戴文渊镜片后深沉的眼睛，想起了他说的“我们都是棋子”。

也许，老板娘说得对。也许，每个人心里，都还留着一点当年热血时的影子。只是被时间，被战争，被这个该死的世道，一层层包裹，包裹得面目全非。

“我会转告。”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车来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是37。去吧，一路保重。”

楚天阳背上布包，走出厢房，穿过茶馆，从后门出去。巷子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37。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司机还是刚才那个人，没说话，等他上车，立刻发动。

车开出小巷，驶向昆明西郊。天还没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黎明前的黑暗，最黑，也最冷。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出了城，上了土路。路很颠簸，两边是农田和树林。天边泛起鱼肚白，能看见远山的轮廓。

“前面就是滇缅公路起点了。”司机终于开口，“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往前走五里，有个小村，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有人等你。暗号是：‘老板，有去保山的车吗？’对方答：‘有，但路不好走。’”

“谢谢。”

车停了。楚天阳下车，看着司机。司机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调转车头，开走了。

天亮了。东方的天空，云层被染成橙红色，像烧着的炭。但很快，云又聚集起来，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楚天阳紧了紧背包，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己经收割，田里只剩下茬子。几只水牛在田埂上吃草，慢悠悠的，对这个世界的变化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