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夜半鬼歌

歌声，如同从远古地缝中渗出的、带着冰碴的叹息，在狂风暴雪的间隙，固执地飘荡。曲调苍凉古老，发音含混古怪，不像汉语，也不像陈影听过的任何方言，倒真有些像周明猜测的、北方草原的某种古老调子，带着一种首击灵魂的、野性的悲怆。它不激昂，不尖锐，却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带来一种比风雪更加刺骨的寒意和……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悲恸。

所有人，都醒了。或者说，根本没人能在这样的“夜曲”中安然入睡。老马和他的手下们，紧握着武器，蹲伏在掩体边缘，枪口指向外面无边的黑暗和风雪，眼神警惕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即使是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岭深夜，面对这超自然的诡异歌声，也难免心底发毛。

周明也紧皱着眉头，侧耳倾听着，试图从旋律和偶尔清晰的音节中，分辨出更多信息。他脸色严肃，但眼神中除了警惕，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些遥远记忆的思索。

陈影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怀里紧抱着油布包，手心因为紧握骨哨而沁出了冷汗。歌声钻入耳中，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阳坠入暗河前，那被瀑布轰鸣吞没的最后一声“走——！”，想起了赤松子宁静的笛声，想起了野狼谷除夕夜的枪声和惨叫……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孤独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几乎要将她淹没。这歌声，仿佛唱出了她心底所有压抑的、不敢言说的痛楚和绝望。

“妈的，装神弄鬼！”老马啐了一口，但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也在忌惮着什么。他回头，对周明低声说：“听这动静，不像是一个人。但也不像大部队。就在附近转悠，他娘的想干什么？”

周明摇摇头，表示不确定。他犹豫了一下，用同样低的声音说：“这调子……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次。很多年前，跟一个从绥远过来的老牧民喝酒，他喝醉了，哼过几句，说是他们部落里，祭祀山神、或者……悼念战死勇士的古歌。可这里，是陕北子午岭，离草原远着呢……”

祭祀山神？悼念勇士？在这风雪绝岭，深更半夜？

这解释，不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更添诡异。

就在这时，歌声的调子，忽然变了。变得更加高亢，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仿佛用尽生命力的嘶喊和挣扎，在风雪的咆哮声中，竟奇异地穿透出来，首刺人心！歌声中，似乎还夹杂进了别的声响——像是皮鼓沉闷的敲击？又像是金属片在风中碰撞的清脆回响？

“不对劲……”周明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这声音……好像在……移动？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混合着歌声、鼓声、金属声的诡异声响，果然在迅速逼近！不再是飘忽不定，而是带着明确的、越来越清晰的方位感，正从他们藏身的悬崖侧上方，沿着陡峭的山脊线，快速移动下来！

“准备战斗！”老马低吼一声，哗啦一下拉动了手中三八式步枪的枪栓，枪口死死对准了声音袭来的方向。其他手下也纷纷子弹上膛，寻找射击角度。

陈影也拔出匕首，心脏狂跳。难道真的是敌人？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发动突袭？

然而，预料中的枪声和冲锋并没有到来。那诡异的声响，在移动到距离他们藏身的凹陷大约几十步远、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平台时，忽然……停了下来。

歌声、鼓声、金属碰撞声，戛然而止。

只有风声，雪声，和众人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歌声更加令人窒息。

“在上面！”老马用手势示意。众人枪口微抬，指向那块黑黢黢的岩石平台。但平台比他们所在的位置高，又有风雪遮挡，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就在众人紧张地瞄准，等待着下一波攻击或者什么诡异事物出现时——

“噗！”

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忽然在那岩石平台边缘亮了起来。不是手电，不是火把，更像是……一小堆篝火被点燃了。

火光起初很小，在狂风中明灭不定，但很快，有人添了柴，火势稳定下来，跳动的光芒，隐约勾勒出平台上几个蹲坐的、披着厚重皮毛的身影。人影模糊，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出，他们围坐在那堆小小的篝火旁，一动不动，如同几尊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