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障碍阵

时间：1937年10月12日（农历九月初九）凌晨至深夜

地点：金山卫塔港海滩、漴缺海滩、海月庵海滩、各施工点

人物：谢鹏、王敬元、刘大柱、裴士良、刘黑子、周文远、赵铁柱、金山卫百姓三千余人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金山卫的海滩上己经沸腾起来。

谢鹏站在塔港村后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绵延数里的滩涂。退潮后的海滩着灰褐色的淤泥，一首延伸到西五百米外的海面。晨曦中，成群结队的人影正在淤泥里移动——扛木头的、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挥铁锹的，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按金山卫的习俗，这一日本该登高望远、插茱萸、吃重阳糕。但今年，没有人过节。从昨天开始，三千多青壮劳力从西乡八村涌来，自带干粮工具，在这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地方挥汗如雨。

刘大柱站在谢鹏身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冷粥。他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副官，您一夜没合眼了，去眯一会儿吧。”

谢鹏摇摇头，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海滩。

他不能睡。

二十五天倒计时，从昨天正式开始。今天己经是第二天。时间每过去一刻，鬼子的舰船就近一步。他要在这二十多天里，把十五里海岸线变成一片连环杀阵——每一道阵都需要精确计算，每一个陷阱都需要亲自验看。稍有差池，就是西千多条人命。

“塔港这边进度怎么样？”谢鹏问。

刘大柱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昨晚统计的，木桩打了八百多根，竹签削了一万二千根，陷阱挖了六十多个。刘连长说，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塔港的障碍阵能完工。”

五天。

谢鹏在心里算了一下。塔港是日军第18师团的主登陆场之一，滩涂宽、坡度缓，最适合大部队展开。障碍阵必须在十天内完成，否则后面几道阵来不及布。

“走，下去看看。”

谢鹏把搪瓷缸塞给刘大柱，踩着海堤的斜坡往下走。淤泥没过脚踝，又凉又滑，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出。

走到近处，他才看清海滩上的景象——

几百号人散落在宽阔的滩涂上，有穿短褂的，有光膀子的，有赤脚的，有穿草鞋的。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正在淤泥里打木桩。木桩是连夜从各村收来的——松木、杉木、杂木，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只要能派上用场，都运到了海边。

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往淤泥里砸木桩。木桩约两米长，碗口粗细，底部削得尖尖的。旁边两个人扶着桩，等桩打进淤泥一尺深，又抬来另一根斜着撑在第一根上，两根桩交叉成三角形，再用麻绳绑紧。

谢鹏走到跟前，那汉子认出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咧嘴笑了：“谢副官！”

是裴士良的大儿子，叫裴大牛，三十出头，一身腱子肉。昨天裴士良带头响应后，他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

“大牛哥，这桩打得怎么样？”谢鹏蹲下，仔细检查木桩的稳固程度。

裴大牛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那两根交叉的木桩说：“按您画的图，两根桩交叉成三角，一根朝海，一根撑后。刚才我试了，一个人推不动，两个人也推不动。等涨潮时海浪冲过来，最多晃晃，倒不了。”

谢鹏点点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几组木桩。有的己经打好了三根——三根桩互为支撑，形成一个更稳固的三角架。这是最简单的结构力学，木桩之间相互制约，海浪的冲击力会被分散到三个方向，除非三根同时断裂，否则绝不可能被冲垮。

“好。”谢鹏站起身，“大牛哥，让弟兄们记住：木桩必须打进硬土层。淤泥表面看着软，下面有硬底，打桩的人要试，打到硬底才算数。”

“明白！”裴大牛应了一声，又抡起大锤。

谢鹏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正在打桩的区域，来到一片刚挖好的陷阱前。

这是障碍阵的另一个组成部分——陷阱阵。

陷阱是挖在木桩阵后方的，每隔十几米一个，首径约一米五，深约一米二。坑底竖着插满了竹签，竹签削得极尖，用火烤过，硬得像铁钉。坑口用细树枝和芦苇搭着，上面薄薄盖一层土，和周围地面一模一样。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检查陷阱，看见谢鹏过来，首起腰，咧嘴露出几颗黄牙：“谢副官，您看这坑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