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目光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变得清晰的。

起初是下班时间。顾贺仪总有新的任务在下班前的最后十分钟交给她，不是需要重新排版的会议材料，就是一份要连夜核对的合同。她不好意思拒绝，毕竟是新提拔的岗位，她想证明自己担得起。

于是六点下班变成了七点，七点变成了八点，八点变成了九点。

有一天晚上快十点了，她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站起来准备走。办公室里只开着她头顶那盏灯，顾贺仪的大班台那边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正在揉眉心，看起来比白天疲惫得多。

有那么一瞬间，阿伊娜觉得他不像一个大集团的董事长，更像一个普通的、加班到很晚的中年男人。

“顾总，文件处理完了，我先走了。”

“嗯。”他没抬头。

阿伊娜转身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顾贺仪正从台灯的光晕边缘看着她，目光越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停在她身上，不急不慢地，像是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她心跳漏了一拍，加快了脚步。

但那不是一次性的。

她开始留意到，顾贺仪在看她的方式不对劲。不是领导看下属的那种审视，不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慈爱，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带有占有意味的注视。他会在她伏案工作的时候从大班台后面望过来，会在她倒水的时候从茶水间的门口经过，会在电梯里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站得比正常社交距离更近一些。

有一次她趴在桌上整理文件，领口微微敞开，她自己浑然不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发现顾贺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站到了她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领口移开，对上她的眼睛，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文件夹递给她：“这份帮我复印一下。”

他没有碰过她。一次都没有。

没有拍肩膀，没有摸头发，没有那些可以在道德层面被明确界定为“骚扰”的肢体接触。他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所有红线在哪里，然后精确地停在红线外面半厘米的地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件贴身的湿衣服，脱不掉，又喘不过气。

阿伊娜开始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是不是所有董事长助理都要经历这些，是不是她想太多了。但第二天走进那间办公室，被那双隔着金属框眼镜的眼睛从某个角度安静地注视的时候，所有的自我怀疑都被一种确凿的不适感取代。

她想过辞职。

但辞职了之后呢？继续投简历，继续被问“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继续在那座独木桥上被挤来挤去？她不是没吃过找工作的苦，她吃过了，她不想再吃一遍。

房租还有三个月到期，母亲的身体一首不太好，上个月她说要给家里寄五千块钱，母亲说不用，但她知道是需要的。

她留下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她在顾贺仪的目光里学会了一种新的生存方式——假装看不见，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认真工作的职场新人，对那些超出工作范畴的浑却浑然不觉。

她演得很好。

但顾贺仪的耐心也在一天一天地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