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协议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阿伊娜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爷爷打来的。爷爷的声音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年纪大了的那种抖，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之后、连声音都撑不住的抖。

“阿伊娜，你奶奶她……查出来了。”

阿伊娜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她从小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带些零食和衣服，住两天就走。她在爷爷奶奶家的院子里学会了走路，在爷爷的膝盖上学会了认字，在奶奶的灶台边学会了等待。等父母回来，等自己长大，等有一天能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去住。

奶奶的灶台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冬天的时候奶奶会炖羊肉汤，那种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她在屋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忍不住跑到厨房去，奶奶会用勺子在锅边撇一点油星最多的汤，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慢点喝，烫。”

奶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端碗的时候稳得很。阿伊娜从没想过那双端了一辈子锅碗的手，有一天会连一杯水都拿不稳。

“什么病？”她的声音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爷爷大概是捂住了话筒，她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哽咽。

“医生说……要花很多钱。”

她第二天请了假回了老家。

县城的医院不大，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己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奶奶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双人病房里，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阿伊娜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几秒才走进去。

奶奶瘦了很多。其实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己经瘦了，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年纪大了胃口不好。现在想来，那时候应该己经有征兆了，只是所有人都在骗自己。

“回来了？”奶奶看到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晒干的红枣，“吃了没？”

阿伊娜差点没忍住。奶奶永远是这句话，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看到她第一句永远是“吃了没”。好像在她眼里，阿伊娜永远是那个蹲在灶台边等羊肉汤的小女孩。

“吃了。”她坐过去，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比以前更粗糙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医院后面的停车场。医生把病历本摊开，说话的语气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但用词很谨慎，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个“但是”。

“我们建议尽快手术。但是——”医生翻了一页病历，“费用方面，保守估计在西十万左右，加上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可能要准备到五十万以上。”

五十万。

阿伊娜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塑料椅子上，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了很多遍。她卡里不到两万块。毕业三个月，工资还没捂热就交了房租、还了助学贷款、给家里寄了两次钱。她没有任何积蓄，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她把能借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伯家的儿子刚结婚，花了不少钱。姑姑家的女儿在上大学，学费都是借的。爷爷那边的亲戚大多在农村，能拿出几千块己经算是好的了。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发现没有人能帮她。

不是人情淡薄，是大家都穷。

那几天她瘦了一圈。她每天在医院陪着奶奶，给奶奶喂饭、擦身、扶着去厕所，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小问题，做完手术就好了”。奶奶信了，因为阿伊娜从小就是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她说什么，奶奶都信。

但她自己知道，她在说谎。

她回到公司的时候，脸色差到同事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事，然后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顾贺仪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她桌前，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家里的事，我知道了。”

阿伊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温和而关切，像一个真正关心下属的长辈。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瘦削的脸庞上，金属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