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处

电话是爷爷打来的。

阿伊娜正在公司整理下午开会的材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爷爷的号码，心里先是一暖。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随口跟孙女聊聊天。

“阿伊娜，你奶奶说要去看你。我跟她说再等等，医生说可以坐飞机了，但她非要定个日子。她说下个月初去，不是现在，让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客厅的另一头喊话：“你跟她说，我给她带了好多东西，是惊喜，别告诉她是什么。”

爷爷笑了，那笑声很轻，但阿伊娜听到了。她可以想象爷爷说下一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一个帮老伴儿保守秘密但又不小心漏了风的同谋。

“你奶奶说，是惊喜。”

挂了电话，阿伊娜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她想了想，给顾思安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下个月初要来。”

过了一会儿，顾思安回了一条：“好。”

阿伊娜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字，但她知道这个字里装的是“知道了，我来安排”。不是安排什么隆重的接待，是安排一些很小的事情——把客房收拾好，把冰箱清出一些空间，把奶奶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他不会说，但他会做。

三周后的一个周五，阿伊娜在机场接到了奶奶和爷爷。

奶奶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身后跟着一个机场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行李车，车上摞着三个行李箱。两个大的，一个中的。爷爷走在最后面，手里什么也没拿，步子不急不慢，像在逛自家的院子。

“奶奶，您带了多少东西？”阿伊娜走过去，抱了抱奶奶。

“不多，”奶奶说，“就是一些你爱吃的东西。”

阿伊娜看了一眼那三个行李箱。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奶奶从外面回来，行李箱里总是装满了给她带的东西。那时候她觉得奶奶的行李箱是一个魔法袋，你永远不知道她还能从里面拿出什么。现在她长大了，行李箱也长大了。从一个小箱子变成了三个大箱子。但魔法还在。

爷爷走过来，阿伊娜抱了抱他。爷爷拍了拍她的背，三下。不长不短，不轻不重。阿伊娜从小就知道这个节奏。那是爷爷的暗号，意思是“爷爷在”。

上了车，奶奶坐在后座，爷爷坐在她旁边。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奶奶看着窗外的风景，看了一会儿，忽然指了指路边绿化带里一丛开得正盛的花。

“你看那个，”奶奶说，“那花我在家里养了大半年，浇水、施肥、冬天还要搬进屋里，娇惯得不行。你看看人家，就长在路边，没人管，开得比我的还好。”

爷爷凑过去看了一眼，说：“那是因为这边的水多。你那花不是养不活，是活得太辛苦了。”

奶奶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爷爷，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回去以后，你把花搬到院子里，别搬进屋了。让它也辛苦辛苦。”

爷爷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被老伴儿逗笑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的笑。

阿伊娜坐在前面，听着他们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觉得安心。那种安心不是顾思安给她的那种——他的安心是安静的、沉稳的、像一堵墙。爷爷奶奶的安心是暖的、活的、像一锅正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的粥。

车子停在顾家门口。奶奶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没说什么。她的目光从老榕树移到花坛上，花坛里种着几株茶花，开得正好。奶奶弯下腰，看了看花瓣，又闻了闻，说了一句：“这花养得好。”

顾思安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家居的衣服，深色的T恤，袖口挽到小臂。他没有说“我来帮忙”，他首接走过去，一手提起一个最大的行李箱，稳稳地往屋里走。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对阿伊娜说：“这孩子，话不多。”

阿伊娜笑了一下。

“但眼里有活。”奶奶说。

进了屋，奶奶没有坐下来休息。她首接走到那三个行李箱前面，一个一个地打开。

第一个箱子，满满的都是吃的。奶奶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草莓味的katkat，Albeni巧克力，metrio巧克力。奶酪条用保温袋包着，酸奶疙瘩用保鲜盒装着，盒子外面还裹了一层保鲜膜。还有几瓶果酱——杏子酱、草莓酱、樱桃酱，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