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晓时分

订婚的决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做出的。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单膝下跪，没有钻戒。阿伊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顾思安坐在客厅里看书。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克拉莱问什么时候订婚。”顾思安把书放下，看着她。她说：“下个月。”顾思安说：“好。”

就这样定了。没有仪式感，但阿伊娜觉得，这比任何仪式都更像他们——不需要铺垫，不需要渲染，你问，我答，一个字就够了。

第二天，阿伊娜给克拉莱打了电话。克拉莱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三秒钟，然后开始列清单——场地、鲜花、摄影、化妆师、伴娘服、伴郎服、请柬、回礼。阿伊娜听着她一口气说了几十样东西，忍不住笑了。

“克拉莱，只是订婚。”

“只是订婚？亲爱的，你第一次办这种事，不能马虎。你以后回想起来，会觉得‘当时应该好好办的’。我帮你办，你不用操心。”

阿伊娜想说“好”，但克拉莱己经挂了电话。三分钟后，她发来一份文档，标题是《亲爱的宝贝订婚宴策划案（第一版）》。阿伊娜打开看了一眼，从场地选址到宾客名单到甜品台的口味，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她不知道克拉莱什么时候做的这份文档。也许是在她说“快了”的那天，克拉莱就开始准备了。克拉莱一首在等她。等她准备好了，等她开口了，等她说“快了”。

订婚宴定在江南的一个老院子里。克拉莱选的。她说：“你不是说想在江南办一场中式婚礼吗？先订婚，让你家那位体验一下江南的味道。”

阿伊娜没有告诉她，顾思安在江南住了这么多年，不需要体验。但克拉莱选的地方，她舍不得换。因为克拉莱选的时候，一定想了很多。想她喜不喜欢，想她方不方便，想她会不会觉得好看。克拉莱想的所有事情，都是“阿伊娜会不会喜欢”。

定了场地之后，阿伊娜给家里打了电话。是妈妈接的。

“妈，我要订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亮了，像一盏灯被人拧开了开关。“真的？什么时候？在哪儿？那个小伙子是谁？做什么的？对你好不好？”

阿伊娜笑了一下，一个一个地回答。妈妈听完，说了一句：“我跟你爸爸商量一下，过两天去你那儿。”

“好。”阿伊娜说，“我等你们。”

没有拒绝。她怎么会拒绝呢。那是她的爸爸妈妈。从西域到江南，几千公里的路，他们愿意来，她只有高兴。

挂了电话，阿伊娜坐在沙发上，想起小时候，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妈妈都会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不是准备说什么，是准备穿什么。她会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试，问爸爸“这件好不好”，问阿伊娜“这件好不好”。阿伊娜那时候觉得妈妈太在意这些了。现在她知道了。妈妈不是在意穿什么，是在意以什么样子出现在女儿的老师、同学、同学家长面前。她不想让女儿觉得丢脸。

阿伊娜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穿什么都好看。”

过了几秒，妈妈回了一条：“你爸说穿那件红色的。”

阿伊娜笑了。她可以想象爸爸说那句话的样子——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我觉得这个好，但我不敢确定”的表情。

晚上的时候，阿伊娜和顾思安坐在客厅里，聊订婚宴的细节。顾思安听她说完妈妈要来、爸爸要来、奶奶爷爷要来、克拉莱要来、安可要来，沉默了片刻。

“我这边，”他说，“唐屿和林姐来。还有两个人。”

阿伊娜看着他。

“我大伯。我父亲的哥哥。”顾思安说，“还有我姨。我母亲的妹妹。”

阿伊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顾思安提起过。顾思安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上，水面很静，没有一丝波纹。

“我父亲出事的时候，大伯在外地。后来他搬了家，换了工作。顾贺仪不让我跟他联系。他不知道我找到了他。姨也是。我母亲去世后，她嫁了人，搬到了别的城市。我查了很久，才找到她的地址。”

“什么时候？”

“三年前。”顾思安说，“我先去找了大伯。他开门看到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进来吧’，没有问我怎么找到他的，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找他。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你长得像你父亲’。”

阿伊娜的眼眶热了。她想起那个在档案馆里守了二十三年的人，说的也是这句话。你长得像。他们都在他脸上找他父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