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微光

宾客散尽，院子安静下来。

克拉莱最后一个走的，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亲爱的明天给你打电话”，然后她的声音也被夜色吞没了。服务员在收拾桌椅，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某种不知名的乐器。阿伊娜站在桂花树下，顾思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把那些绿照得发亮。白色玫瑰在暮色中变得柔和，像一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阿伊娜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大伯和小姨住哪儿？”

“唐屿安排好了。”顾思安说，“明天一起吃早饭。”

阿伊娜点了一下头。她想起大伯拍顾思安肩膀的那三下——不长不短，不轻不重。那三下里有很多东西，她没有问顾思安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他一定知道。二十三年的空缺，不是几句话能填满的，但那三下拍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填上了。不是填满了，是终于有人愿意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看一眼了。

回到家，顾思安换了鞋，走进书房。阿伊娜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去。她推开书房的门，顾思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电脑，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阿伊娜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累吗？”她问。

“不累。”

阿伊娜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睛是深的、沉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今天那潭水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飘——很轻，很小，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还没决定要不要沉下去。

“顾思安。”

“嗯。”

“你大伯拍你肩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顾思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在想，他拍我肩膀的样子，和我父亲会不会一样。”

阿伊娜没有追问。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线，想起小姨整理顾思安领口的那只手。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其实领口己经很整齐了。她不是真的在整理领口，她是在找一个可以碰他的理由。一个不会太煽情、不会太越界、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的理由。二十三年的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填。所以她整理了他的领口。

“顾思安。”

“嗯。”

“你小姨摸你头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顾思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想，她摸我头发的样子，和我母亲会不会一样。”

阿伊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是摸，是碰了一下，像小姨做的那样。她的手指从他的发间滑过去，他的头发很软，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顾思安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面。台灯的光落在他的头顶，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深棕色。

“一样吗？”阿伊娜问。

顾思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太久了，忘了。”

阿伊娜把手收回来，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但她的手指放上去的时候，那块石头微微松了一下。不是松了，是允许自己被人碰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记。”阿伊娜说，“以后我每天都摸一下。等你老了，你就记得了。”

顾思安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阿伊娜下楼的时候，闻到了奶茶的香味。她走进厨房，顾思安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奶茶，奶皮在液面上浮浮沉沉。桌上摆着馕，掰成了小块，旁边放着果酱和干果。还有一盘薄皮包子，不是西域卖的那种大的，是小巧的、刚好够早餐吃的尺寸。

“你什么时候学的？”阿伊娜问。

顾思安把奶茶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奶奶上次来的时候，我看着学的。”

阿伊娜端起碗，喝了一口。奶香很浓，茶味不重，不烫不凉，刚刚好。她掰了一块馕，蘸了一点杏子酱，放进嘴里。馕还是那个馕，酱还是那个酱。但做的人不一样了。她低下头，眼眶有些热。

“好不好喝？”顾思安问。

“好喝。”阿伊娜说。

顾思安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喝着奶茶，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照在两个人的手上。阿伊娜看着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端着碗的时候很稳。这双手翻过法医学的课本，翻过孙茂才的罪证，翻过大伯寄来的旧相册。现在这双手端着一碗奶茶，坐在她对面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