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余温

第二天清晨，阿伊娜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凉的。顾思安己经起来很久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刚亮不久。她披上外套下楼，厨房里飘出熟悉的、带着奶香和一点点咸味的气息。

顾思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煮着奶茶，奶皮在液面上浮浮沉沉。他用长柄勺轻轻搅了一下，奶皮散开，又聚拢。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醒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顾思安把奶茶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阿伊娜接过碗，喝了一口。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奶香浓，茶味重，不烫不凉。是奶奶教他煮的那种。她端着碗，站在窗前。院子里的老榕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喝完奶茶，把碗放在桌上。

“顾思安。”

“嗯。”

“你大伯和小姨今天什么时候到？”

“上午。他们从沪上过来，落地大概十点。”

阿伊娜点了一下头。沪上。顾思安父母长大的地方。大伯小姨都在沪上，这次专程飞来江南参加订婚宴。她想起昨天送走爸爸妈妈和奶奶爷爷时的场景——妈妈拉着她的手说“你忙你的”，爸爸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奶奶走在最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阿伊娜知道那是什么话。爷爷走在奶奶旁边，他的胸口别着那枚徽章，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那枚徽章还在他那里。阿伊娜没有问他要。那是她送给爷爷的，爷爷替她保管了那么多年，她不想因为自己知道了，就把它拿回来。它在那里，就是一首在。

上午，大伯和小姨到了。

大伯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思安身上。他没有说“房子不错”，没有说“你过得挺好”，只是看着顾思安，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阿伊娜看到了——那是“你把自己照顾得不错”的意思。

小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走到顾思安面前，把袋子递给他。“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小时候爱吃的。”

顾思安打开袋子，里面是几样沪上的点心——条头糕、双酿团、一盒蟹壳黄。他拿出一块条头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小姨看着他吃，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好不好吃？”小姨问。

“好吃。”顾思安说。

小姨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阿伊娜看到了——那是“你还记得这个味道”的欣慰。

早饭是在家里吃的。顾思安煮了奶茶，蒸了薄皮包子，桌上摆着馕、果酱、干果。阿伊娜又去厨房端了一碟小笼包出来——这是她一早起来蒸的。她不会做，买的是速冻的，蒸的时间掐得刚好，皮没破，褶子还在。顾思安看了一眼那碟小笼包，又看了一眼阿伊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碟小笼包放在了条头糕旁边。

大伯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顾思安。

“你煮的？”

“嗯。”

大伯点了一下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那个“好”字里，不是对味道的评价——沪上人喝咸奶茶，未必习惯。但他喝了两口，放下了，说“好”。那个“好”是：你愿意为我们煮，你记得我们来了，你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小姨没有给顾思安夹菜。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阿伊娜注意到，小姨看顾思安的时候，目光总是停在他脸上，然后移开，然后又看过来。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他真的长大了，确认他好好的。

阿伊娜坐在顾思安另一边。她没有给他夹菜，只是坐在那里。碟子里的条头糕他吃了一块，碟子里的小笼包他吃了两个。他吃的时候，她喝奶茶。他停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动。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谁照顾谁，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做着该做的事，但谁也没有离开。

小姨看着他们，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有一点点的不舍——下午他们就要走了。

下午，阿伊娜和顾思安送大伯和小姨去机场。

大伯站在安检口前面，转过身，看着顾思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又拍了拍顾思安的肩膀。这次不是三下，是一下。但那一拍很重，重到顾思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大伯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大伯母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朝阿伊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阿伊娜看到了——那是“谢谢你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