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硬币

顾贺仪从来不动手。

这是阿伊娜在顾家住了两个月之后得出的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结论。一个把她“囚禁”在自己家里的男人，居然坚持着某种奇怪的原则——对方不愿意，他就不会碰。

她一开始不相信。她觉得这是一个猎人在麻痹猎物的手段，先让你放松警惕，等时机成熟了再收网。但时间一天天过去，顾贺仪确实没有对她做过任何超出边界的肢体接触。他会在她经过的时候多看两眼，会在她穿某件衣服的时候目光停留得更久一些，会在晚餐时坐在她对面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打量她，但仅此而己。

他的手从来没有落在过她身上。

阿伊娜不知道的是，这不是顾贺仪的克制，而是有人在替他“克制”。

顾思安住在二楼。从阿伊娜搬进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件摆设——存在，但不发声。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在家，偶尔在走廊上碰见阿伊娜，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

阿伊娜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没有任何期待，甚至有些庆幸他的冷漠。如果他像顾贺仪那样每天盯着她看，她大概会疯掉。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思安每天都在看她。

不是顾贺仪那种带着占有欲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他看她的方式很轻，像风从水面上掠过，不留痕迹。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楼梯的缝隙看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会在她出门的时候从窗户的百叶帘后面确认她的安全；会在保镖把她带回来之后，站在房间门背后，听她在走廊上走过时急促的脚步声。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从阿伊娜第一次走进恒远集团面试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了。

不是因为电梯里的偶遇。是因为更早。

那天顾贺仪让秘书把所有面试者的简历拿进办公室的时候，顾思安正好在。他站在父亲身后，看到了那份被单独抽出来的简历上的照片。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白打印的简历上依然很亮，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他见过她。

七年前。

高中的校园很大，文理科的教学楼分在东西两侧，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个食堂。顾思安在文科班，阿伊娜在理科班，他们的生活轨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但那天是个意外。

高二下学期的某个周六，学校放周末假。阿伊娜的爷爷奶奶说好了来接她，但临时家里有事来不了，让她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她背着书包走到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在站牌底下站定，开始等车。

公交站不止她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阿伊娜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男生长得眉清目秀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怎么说话的白杨树。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按说在同一所学校待了快两年，就算不认识，脸也该混个眼熟了。但这个男生的脸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那种感觉就像在自家客厅里发现了一件从没见过的家具，莫名其妙。

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高二一共几个班，理科班的人她基本都见过，文科班的人她不太熟。文科班。对，这人可能是文科班的。但文科班的教学楼在东边，她平时很少过去，不认识也正常。

她又想了一下——不对啊，今天高二不是提前十五分钟放假吗？现在这个点，高二的人应该早就走了才对。那这个人是高一的？看着不像，个子这么高，气质也不像高一的毛头小子。

她在脑子里疯狂运转这些念头的时候，脸上纹丝不动。这是她的天赋——不管脑子里多乱，脸上永远看不出任何破绽。她站在那里等车，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谁也看不出她刚才己经把这位陌生同学的身份背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筛了好几遍。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了公交站附近的路边。

黑色的车，车型她不认识，只知道看起来挺贵的。但她高中的时候没有手机——学校是封闭式管理，不让带手机，就算带了也没什么机会用，她对汽车品牌和型号几乎一无所知，完全看不出这辆车和其他车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