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葬礼

顾贺仪死在了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阿伊娜照常在公司上班，照常加班到很晚，照常在保镖的陪同下回到顾家，照常把房间门反锁了三道。她洗完澡出来，正准备关灯睡觉，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然后是管家的尖叫声。

然后是救护车的声音。

然后是警车的声音。

阿伊娜站在三楼的走廊上，裹着睡袍，看着楼下客厅里一片混乱。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她看到了顾思安，他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穿着睡衣，光着脚，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顾贺仪死了。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冠心病发作。这个结果没有任何人质疑——顾贺仪有冠心病，做过多次手术，国内国外的顶级医院都治不好，他的心脏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死在冠心病发作上，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但顾思安知道不是。

他知道是因为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亲手关掉了父亲床头那台监测仪器的声音提示。那台仪器连接着顾贺仪的心脏起搏器，一旦出现异常就会发出警报，警报一响，家庭医生会在三分钟内赶到。他把声音提示关掉了，然后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顾贺仪在房间里挣扎了多久，他没有去算。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从大到小，从小到大，从有到无。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阿伊娜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天晚上顾思安站在走廊上，光着脚，等她走过来的时候，伸手拦住了她。

“别过去看了，”他说，声音很轻，“己经走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臂，只碰了不到一秒就缩回去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阿伊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不是说他不够悲伤，而是那种悲伤不太对——太安静了，太干净了，像一个终于把背了太久的重物放下来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卸下负担之后那种近乎虚无的轻松。

她想开口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顾思安站在走廊上，看着阿伊娜转身回房间的背影，慢慢把手插进了睡衣口袋。口袋里有一个东西，凉凉的，圆圆的，是一枚一元钱的硬币。

他攥着那枚硬币，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黑暗中，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哭。他从五岁那年起就没有哭过了。

五岁那年，他亲眼看着顾贺仪杀死了他的亲生父母。他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不认为他能记住任何事情。顾贺仪把他从那个房间里抱出来的时候，他在哭，顾贺仪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他就真的不哭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了“没事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在顾贺仪面前哭没有用。

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他记住了顾贺仪的手是怎么握住那把刀的，记住了血液在灯光下的颜色，记住了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什么都记住了，只是不说。

他花了二十三年的时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既杀死顾贺仪、又不让自己被抓住的机会。冠心病是一个礼物，是上天送给他的、包装精美的凶器。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一件很小的事情。关掉一个开关，锁上一道门。

剩下的，交给顾贺仪自己的心脏。

现在顾贺仪死了。阿伊娜还活着，还在三楼那间“采光最好”的房间里，门反锁了三道，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己经不太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翅膀。

顾思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他花了二十三年谋划一件事情，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做完之后该怎么办。他喜欢阿伊娜，从十六岁那年在公交车站就开始喜欢了，但这种喜欢在他的人生优先级里排得很靠后，排在了“活下去”和“复仇”的后面。

现在前两件事都做完了。第三件事突然变成了第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