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天

葬礼那天下了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像针尖一样的雨，落在身上不觉得疼，但一会儿就把衣服浸透了。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一排排灰色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本本合上的书，每一本都写着一个句号。

来的人很多。恒远集团的高管、合作企业的代表、顾贺仪生前在商界的“朋友”们，还有一些阿伊娜不认识的面孔。所有人都穿着黑衣，撑着黑色的伞，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

阿伊娜站在人群的后排，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那截修长的脖颈。黑色把她五官的轮廓衬得更加分明——深邃的眼窝，浓黑的眉，微微抿紧的嘴唇。在这样的场合，任何关于“好看”的描述似乎都不合时宜，但事实就是事实：她站在那里，像一把黑色的刀，锋利而安静。

顾思安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贴合着他宽阔的肩线和收紧的腰身。一米八七的个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孤零零地立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他撑着伞，没有让别人替他撑。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绷住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空白。他的眼睛里映着墓碑上顾贺仪的名字，但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个名字，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二十三年以前，也许是别的什么。

神父念完了悼词，有人上前献花，有人低声啜泣。顾贺仪生前的一些老朋友抹着眼泪互相搀扶，场面一度很感人。

顾思安自始至终没有哭。

阿伊娜站在后排，隔着层层叠叠的黑色雨伞，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顾贺仪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句不知道谁拟的墓志铭——“德业长存”。

德业长存。

她在心里默念这西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想起电梯里那个男人按楼层时修长苍白的手指，想起办公室里那双隔着镜片望过来的眼睛，想起那杯放在她手边的温水，想起那份协议上“居住安排由顾家决定”这八个字。

他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她身体里某扇一首关着的门。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太多了——这几个月来的恐惧、厌恶、窒息、无助、屈辱，还有那些她不敢承认的、以为自己己经消化了的情绪，全部涌了出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是奶奶以前给她绣的，白色的棉布上绣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边角己经磨毛了——按在眼睛上，想把眼泪擦干。

可是越擦越多。

手帕湿透了，眼泪还在往外涌。她把手帕攥成一团，死死按在眼睛上，肩膀微微发抖。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块墓碑，或者看着顾思安。她站在人群的阴影里，哭得无声无息，像一个终于被允许释放的孩子。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很稳。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是温热的，隔着西装的布料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暖炉贴在了她的肩头。

阿伊娜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顾思安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黑色的雨伞倾斜过来，替她挡住了那些细密的雨丝。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太大的波澜，但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又轻轻按了按。

阿伊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别哭了”。不是“节哀”。是“我在”。是“你可以哭”。

顾思安知道她不是在为顾贺仪哭。一个人不会为困住自己的人哭。她哭是因为困住她的人终于死了，可她发现自己还是没能走出去。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忽然看到光，却发现自己己经忘了怎么走路。

她哭的是这口气终于可以松了，但这口气松了之后，剩下的那个空洞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拿什么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