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去

葬礼之后的第三天，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顾贺仪的死在商业版图上激起了一些涟漪，恒远集团的股价波动了几天，但很快就稳住了。顾思安顺利接管了一切——董事会的投票几乎是全票通过，没有人对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提出异议。一方面是因为顾思安手里握着绝对的股权，另一方面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其实比他的父亲更难对付。

顾贺仪是一只明处的狼，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牙齿。而顾思安是一潭深水，你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阿伊娜还是住在三楼那间“采光最好的”房间里。顾贺仪死了以后，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搬走，但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没有人来通知她搬家，也没有人来拆掉那些她找不到的定位器。她依然是顾思安的妻子，依然住在这栋别墅里，只是每天出现在餐桌对面的人换了一个。

早餐是顾家唯一一餐所有人会坐在一起吃的饭。以前顾贺仪在的时候，他会坐在主位，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上的财经新闻，偶尔抬头看一眼阿伊娜，目光像一把软尺，不声不响地量着她。阿伊娜每次被看都觉得头皮发麻，但她学会了在那种目光下不动声色地吃东西，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嚼沙子。

现在顾贺仪不在了，主位空着。顾思安坐在长桌的侧面，离阿伊娜隔了两个座位。这个距离是他自己选的，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

那天早上，管家端上来的早餐是白粥、小菜和刚蒸好的包子。阿伊娜端起粥碗，正要喝第一口，顾思安忽然开口了。

“你还想回去工作吗？”

阿伊娜的动作顿了一下。粥碗停在嘴边，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顾思安是要辞退她，也许是要把她调到别的岗位，也许是要让她彻底待在家里当一个名义上的“顾太太”。她想过很多种结局，唯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还想回去工作吗？

不是“你还想留在恒远吗”，不是“你还想当董事长助理吗”，是“你还想回去工作吗”。这个问法本身就己经说明了一件事：顾思安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她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

顾思安正在剥一个水煮蛋，动作很慢，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落在碟子里。他没有看她，好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比如粥咸不咸。

阿伊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她一首想问但一首没敢问的问题。

“公司的人……知道这些事吗？”

她没有明说“这些事”是哪件事。但顾思安听懂了。

“不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鸡蛋煮得刚好。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保证，没有解释，没有任何让她感到压力的补充。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公司的人不知道她和顾贺仪之间的那些事，不知道那份协议，不知道她是怎么成为董事长助理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董事长的养子结婚。

这些秘密，还在秘密的位置上。

阿伊娜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市场部那个靠窗的工位，想起同事们在茶水间里聊天的声音，想起打印机出纸时那股温热的、带点化学成分的味道。她想回去。不是为了钱——虽然钱也很重要——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外面”的世界。一个不是顾家、不是牢笼、不需要时刻警惕的地方。

“我想去。”她说。

顾思安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终于抬眼看了一下她。

“那今天跟我一起去吧。”

不是“明天”，不是“你准备一下”，不是“我让人事部安排一下”。是“今天”，是“跟我”，是“一起去吧”。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疑问句，他甚至没有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阿伊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还没准备好”，比如“我需要时间”，但她看着顾思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说“那今天跟我一起去吧”的时候，语气和他说“粥在锅里”是一样的。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顾贺仪控制她的方式是用目光、用定位器、用无处不在的保镖，让人窒息。而顾思安控制她的方式更简单——他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他只需要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无害的语气说一句话，她就发现自己说不出“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