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暗斗

第七十六章 暗斗

天启二年，八月初一。

宁远城外的庄稼地里，高粱己经抽齐了穗。沉甸甸的穗头压弯了秸秆，在关外的秋风里轻轻晃荡，穗尖由青转红，像是被天边的晚霞浸透过，连风里都裹着灌浆的粮食香。

张神武蹲在地头，粗糙的指尖捻开一粒的高粱米，嫩浆在指腹间破开，带着清润的甜意。这片地，他守了整整五年。天启元年从沈阳血路里冲出来时，这里还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荒滩，如今己是能养三万人的沃野。

不远处的田埂上，老屯户王老实正蹲在那抽旱烟，烟锅子一闪一闪的。他是广宁失陷时逃过来的溃兵，断了半根胳膊，种不了地，张神武便给了他个看渠的差事，管饱饭，给月粮。看见张神武，他连忙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灭，瘸着腿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张将军！您瞅瞅这庄稼！今年保准是个丰年！秋后一亩地少说多打两斗粮，弟兄们过冬就不愁了！”

张神武笑着扬了扬手，应道：“辛苦你们了。秋收完，按老规矩，多出来的粮，一半归屯户自己分。”

王老实连忙摆手，眼眶却红了：“将军说的哪里话！要不是您给地、给种子、给牛，我们这些溃兵流民，早饿死在关外了！这条命都是将军给的，宁远城破了，我们第一个跟着将军死战！”

周大火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没拿账本，就那么首挺挺地站着，脸上那道守城留下的刀疤，在日光下透着股悍气。等王老实走了，他才凑过来，咧嘴笑：“将军，您看，这就是人心。刘应坤那阉货拿几两银子、几块月饼就想收买？门儿都没有！”

张神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高粱保底两万八千石，豆子六千石，麦子三千石。加上仓里的陈粮，勒紧些，够三万人吃两年。”

“够了！太够了！” 周大火拍着大腿，“等秋收完，咱们沿宁远河再开一万亩荒地，明年这时候，存粮够吃三年！再也不用看京里那帮阉货的脸色！”

张神武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军械坊的方向，那里的烟囱正冒着滚滚黑烟，铁锤声隔着半里地都能隐约听见：“走吧。去看看韩师傅，看他又鼓捣出什么杀鞑子的新玩意儿了。”

军械坊的空场上，韩大柱正蹲在地上，对着个倒扣的铁锅似的铁疙瘩发呆。那东西锅口埋在土里，锅底朝上钻了个洞，洞里塞着根裹了油纸的铁管，西洋传教士罗德里格斯正蹲在他旁边，用木炭在地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纸，嘴里半生不熟的中文混着葡萄牙语，比比划划个不停。俩人鸡同鸭讲了半天，偏偏还能凑到一块儿去，时不时对着图纸点头。

“将军！” 韩大柱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脸上沾着黑灰，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您快看看这个宝贝！罗先生从西洋书里翻出来的法子，叫地雷！”

他指着地上的铁疙瘩，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这东西埋在地底下，鞑子的马蹄踩上去，引线一拉就炸！里面裹了碎铁渣子，一炸就是一大片，管叫他盾车碎、骑兵翻，比震天雷厉害十倍！”

张神武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的铁壳，仔细看了看结构。这东西的原理他再清楚不过，只是在这个年代，能靠土法锻出密封的铁壳、配好合适的火药配比，己经是天大的本事。“试过了？炸不炸得响？”

一提这个，韩大柱的脸瞬间垮了点，挠了挠后脑勺：“试了三回，炸成了一回。罗先生说，得拿捏准火药的分量，放多了，没等踩就炸膛；放少了，踩上去也闷不响。还有这引线，总灭，愁死老汉了。”

罗德里格斯连忙站起来，对着张神武鞠了一躬，比划着手里的铁管：“张将军，这个，引线，油纸包，防潮，竹管套，防火。多试，一定成。鞑子来了，炸飞！”

张神武忍不住笑了，拍了拍韩大柱的肩膀：“那就试。去城外北坡找片没人的荒地，挖个坑埋进去，多试几种引线，多调几回火药分量。什么时候十回能响九回，就算成了。真能用，就大批量造，城墙根、壕沟外、锦州侧翼的山间小道，全给它埋满了。建奴来了，先让他们尝尝咱们的铁西瓜。”

韩大柱的眼睛瞬间亮了，把手里的木炭一扔，撒腿就往作坊里跑：“好嘞！老汉这就去备料！今天就试！不试成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