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下霜

影子在井台上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沈渡没有追。不是不想追，而是他知道，能在他头顶屋瓦上听了一个时辰而不被发现的轻功，他追不上。他坐在门槛上，把怀里的古玉握得发烫，首到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叶知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衫，沈渡不在屋里。她起身推开门，看见沈渡蹲在院子中央的井台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什么呢？”她走过去。

沈渡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画抹平：“没什么。走吧，去找唐推官。”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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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经天在签押房里批文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案卷。他见两人进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骨头验出来了？”

叶知秋把昨晚的发现说了一遍。唐经天听完，沉默了片刻，从案卷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个陶罐的图样，和永定门外挖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罐底刻的不是“沈”字，而是一串数字。

“洪武二十九年，京师城南曾挖出过同样的陶罐。”唐经天说，“罐子里装的是七根指骨，也是左手，也是陆续放进去的。当时的顺天府推官查了三个月，没查出结果，最后不了了之。这是当年留下的档案。”

沈渡接过来仔细看。档案上记载的细节和他们验到的一模一样——朱砂封罐、死心结、指骨的切面位置，甚至连骨头上用朱砂描过的刻痕都如出一辙。

“洪武二十九年的案子，和今年这个，中间隔了二十二年。”叶知秋算了一下，“是同一个人干的，还是有人模仿？”

“不知道。”唐经天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但我知道一件事——洪武二十九年的那桩案子，沈家参与过验骨。验骨的人，就是你爷爷沈怀远。”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年你爷爷验完骨头之后，给顺天府提交了一份验状，说这七根指骨来自七个不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而且七个人都中过同一种毒。”唐经天转过身来，看着沈渡的眼睛，“你爷爷在那份验状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此案牵连甚广，非顺天府所能独断，请呈刑部。’”

“刑部接了没有？”叶知秋问。

“接了。”唐经天的声音低下去，“但案卷送进刑部的第二天，刑部山东清吏司失火，烧了半间库房，这份案卷就在那场火里没了。负责此案的官员被降职调离，案子就此不了了之。”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渡忽然开口：“那份验状的副本，沈家应该有留底。”

唐经天看着他，目光深沉：“你爷爷从京师逃回凤阳的时候，带走了沈家所有的验骨记录。那些东西，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在凤阳？”叶知秋问。

“不在。”沈渡摇头，“我爹的棺材铺我翻了个遍，没有。我爷爷临死前说了一句‘灯市口’，我以为是让我来京师找提灯的人，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藏东西的地方。”

唐经天折扇一敲：“灯市口。洪武三十一年沈家灭门的地方，就在灯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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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当即动身，去灯市口。

灯市口在东西牌楼以南，是京师最繁华的集市之一，卖灯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沿街摆满了摊子，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沈渡跟着唐经天穿过人群，在一座破旧的宅子前停下来。

宅子的门楣上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黑漆漆的一片，大门己经没了，只剩两个石门墩孤零零地立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房塌了一半，厢房只剩下几堵断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间隐约可见烟熏火燎的黑色印记。

三十二年前，沈家十七口人就是在这座宅子里被杀的。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握着古玉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叶知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

唐经天先进去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废墟里捡起一块烧变形的铜构件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当年这桩案子，定性为走水。”唐经天说，“顺天府来人看的时候，火己经烧了一夜，十七具尸骨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残留的衣物和首饰辨认身份。你爷爷是沈家唯一逃出来的，他指认了十六具尸骨，剩下的一具，顺天府认定是失踪的沈家幼子。”

“但实际少的那一具，是沈家自己人的。”叶知秋接上，“你爷爷用十七具尸骨换了十六具的名目，把其中一具藏到了法华寺的佛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