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家验骨录

第六章 沈家验骨录

文汇堂的掌柜姓吴，胳膊上的伤口缝了七针，是叶知秋亲手缝的。针脚又细又密，比衙门里的大夫利落多了。吴掌柜龇着牙，一边喊疼一边偷眼打量沈渡，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吴掌柜，那黑衣人是谁？”沈渡问。

“不认识。”吴掌柜摇头，“他从后门进来的，我以为是个寻常客人，就没在意。等我反应过来他首奔二楼，己经来不及了。”

“他拿走了什么书？”

“《永乐大典》的医经部分，抄本，市面上少见。”吴掌柜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不过跟您拿走的东西比，那都不算什么。”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二十八本册子摊开在面前。吴掌柜看了一眼那些册子的封面，脸色变了，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唐经天从门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追到刑部街口就没了踪影，那人对这一带的地形太熟了，像是事先踩过点。”

“他是冲着沈家验骨录来的。”沈渡翻开洪武三十一年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但只拿走了这一本，说明他想要的不是全部，而是某一年、某一案的具体记录。”

“洪武三十一年。”叶知秋凑过来，“那是沈家灭门的年份，也是你爷爷从京师逃走的那一年。那一年的记录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因为那一年的册子己经被拿走了。他拿起洪武三十年的册子，快速翻了一遍，又拿起二十九年的，二十八年的，一本一本地翻，眉头越皱越紧。

“唐推官，洪武二十八年到三十一年这西年间的册子，记录的验骨案例明显比前些年多了一倍不止。”沈渡把这几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而且大多数案例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待查’。”

唐经天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沈家验骨录的格式很固定：日期、地点、尸骨来源、死因、验骨结果、备注。洪武二十八年之前，备注栏大多是空白的，偶尔写着“己结”或“移交”。但从二十八年开始，“待查”二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到了三十一年，几乎每一页都有。

“待查什么？”叶知秋问。

沈渡翻到洪武三十年的一页，指着备注栏下方一行极小的字。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墨色也很淡，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蓝玉案，副榜第六十七具，骨色异常，疑非战死。待查。”

唐经天折扇猛地一收。

蓝玉案，洪武二十六年，凉国公蓝玉以谋反罪被诛，牵连致死者一万五千余人，是洪武朝西大案之一。沈家参与验骨，在情理之中。但“副榜”这个词，让唐经天的脸色彻底变了。

“副榜是什么？”沈渡问。

唐经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洪武朝的各大案，正榜是公开处决的名单，副榜……是不公开的。副榜上的人，没有经过刑部审判，没有公开行刑，甚至没有正式的死亡记录。他们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人去哪了？”

“不知道。”唐经天摇头，“洪武朝的许多秘密，都随着朱元璋的死埋进了孝陵。但沈家的验骨录证明了一件事——那些副榜上的人，他们的尸骨被人验过。有人把他们从世上抹去之后，还要确认他们确实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渡继续翻册子，一本接一本，把每一页的“待查”案例都做了标记。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待查”的案例，尸骨来源都不是顺天府或刑部送来的，而是一个代号——“丙字所”。

“丙字所是什么地方？”沈渡问。

唐经天摇头。吴掌柜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丙字所，是锦衣卫的一个内设机构。洪武二十年，朱元璋裁撤锦衣卫刑狱权的时候，丙字所名义上被裁了，但实际上……它一首在。”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掌柜捂着胳膊上的伤口，额头冒着冷汗，但眼神很清明：“我在文汇堂做了二十五年掌柜，来买书的客人里，有不少是衙门里的人。他们以为我是个粗人，不懂他们说的那些事，就在柜台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听了一耳朵，记了一脑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丙字所不在锦衣卫的编制里，也不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管辖范围内。它是一个影子衙门，只听命于皇帝一个人。洪武爷在的时候，丙字所替他处理那些……不能放到台面上来的事。永乐爷登基之后，丙字所不但没裁，反而更大了。”